卷七
书名:聊斋志异    作者:蒲松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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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罗祖
罗祖,即墨人也。少贫。总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,即以罗往。罗居边数年,
生一子。驻防守备雅厚遇之。会守备迁陕西参将,欲携与俱去,罗乃托妻子于其
友李某者,遂西。自此三年不得返。
适参将欲致书北塞,罗乃自陈,请以便道省妻子,参将从之。罗至家,妻子
无恙,良慰。然床下有男子遗舄,心疑之;即而至李申谢。李致酒殷勤,妻又道
李恩义,罗感激不胜。明日谓妻曰:“我往致主命,暮不能归,勿伺也。”出门
跨马而去。匿身近处,更定却归。闻妻与李卧语,大怒,破扉。二人惧,膝行乞
死。罗抽刃出,已复韬之曰:“我始以汝为人也,今如此,杀之污吾刀耳!与汝
约:妻子而受之,籍名亦而充之,马匹械器具在。我逝矣!”遂去。乡人共闻于
官,官笞李,李以实告。而事无验见,莫可质凭,远近搜罗,则绝匿名迹。官疑
其因奸致杀,益械李及妻;逾年,并桎梏以死。乃驿送其子归即墨。
后石匣营有樵人入山,见一道人坐洞中,未尝求食。众以为异,赍粮供之。
或有识者,盖即罗也。馈遗满洞。罗终不食,意似厌嚣,以故来者渐寡。积数年,
洞外蓬蒿成林。或潜窥之,则坐处不曾少移。又久之,见其出游山上,就之已杳;
往瞰洞中,则衣上尘蒙如故。益奇之。更数日而往,则玉柱下垂,坐化已久。土
人为之建庙,每三月间,香楮相属于道。其子往,人皆呼以小罗祖,香税悉归之。
今其后人,犹岁一往,收税金焉。浙水刘宗玉向予言之甚详。予笑曰:“今世诸
檀越,不求为圣贤,但望成佛祖。请遍告之:若要立地成佛,须放下刀子去。
○刘姓
邑刘姓,虎而冠者也。后去淄居沂,习气不除,乡人咸畏恶之。有田数亩,
与苗某连垄。苗勤,田畔多种桃。桃初实,子往攀摘,刘怒驱之,指为己有,子
啼而告诸父。父方骇怪,刘已诟骂在门,且言将讼。苗笑慰之。怒不解,忿而去。
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,刘持状入城,适与之遇。以同乡故相熟,问:“作
何干?”刘以告,李笑曰:“子声望众所共知;我素识苗甚平善,何敢占骗?将
毋反言之也!”乃碎其词纸,曳入肆,将与调停。刘恨恨不已,窃肆中笔,复造
状,藏怀中,期以必告。未几,苗至,细陈所以,因哀李为之解免,言:“我农
人,半世不见官长。但得罢讼,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。”李呼刘出,告以退让之
意。刘又指天画地,叱骂不休,苗惟和色卑词,无敢少辩。
既罢,逾四五日,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,李为惊叹。异日他适,见杖而来者
俨然刘也。比至,殷殷问讯,且请顾临。李逡巡问曰:“日前忽闻凶讣,一何妄
也?”刘不答,但挽入村,至其家,罗浆酒焉。乃言:“前日之传,非妄也。曩
出门见二人来,捉见官府。问何事,但言不知。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,非怯见官
长者,亦不为怖。从去,至公廨,见南面者有怒容曰:“汝即某耶?罪恶贯盈,
不自悛悔;又以他人之物,占为己有。此等横暴,合置铛鼎!’一人稽簿曰:
‘此人有一善,合不死。’南面者阅簿,其色稍霁,便云:‘暂送他去。’数十
人齐声呵逐。余曰:‘因何事勾我来?又因何事遣我去?还祈明示。’吏持簿下,
指一条示之。上记:崇祯十三年,用钱三百,救一人夫妇完聚。吏曰:‘非此,
则今日命当绝,宜堕畜生道。’骇极,乃从二人出。二人索贿,怒告曰:‘不知
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,专勒人财者,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?’二人乃不复言。送
至村,拱手曰:‘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。’二人既去,入门遂苏,时气绝已隔日
矣。”
李闻而异之,因诘其善行颠末。初,崇祯十三年,岁大凶,人相食。刘时在
淄,为主捕隶。适见男女哭甚哀,问之,答云:“夫妇聚裁年余,今岁荒,不能
两全,故悲耳。”少时,油肆前复见之,似有所争。近诘之,肆主马姓者便云:
“伊夫妇饿将死,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;今又欲卖妇于我,我家中已买十余口矣。
此何要紧?贱则售之,否则已耳。如此可笑,生来缠人!”男子因言:“今粟如
珠,自度非得三百数,不足供逃亡之费。本欲两生,若卖妻而不免于死,何取焉?
非敢言直,但求作阴骘行之耳。”刘怜之,便问马出几何。马言:“今日妇口,
止直百许耳。”刘请勿短其数,且愿助以半价之资,马执不可。刘少负气,便谓
男子:“彼鄙琐不足道,我请如数相赠。若能逃荒,又全夫妇,不更佳耶?”遂
发囊与之。夫妻泣拜而去。刘述此事,李大加奖叹。
刘自此前行顿改,今七旬犹健。去年,李诣周村,遇刘与人争,众围劝不能
解,李笑呼曰:“汝又欲讼桃树耶?”刘茫然改容,呐呐敛手而退。
异史氏曰:“李翠石兄弟,皆称素封。然翠石又醇谨,喜为善,未尝以富自
豪,抑然诚笃君子也。观其解纷劝善,其生平可知矣。古云:‘为富不仁。’吾
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?抑先富而后仁者耶?”
○邵九娘
柴廷宾,太平人,妻金氏,不育,又奇妒。柴百金买妾,金暴遇之,经岁而
死。柴忿出,独宿数月,不践闺闼。
一日,柴初度,金卑词庄礼,为丈夫寿,柴不忍拒,始通言笑。金设筵内寝,
招柴,柴辞以醉。金华妆自诣柴所,曰:“妾竭诚终日,君即醉,请一盏而别。”
柴乃入,酌酒话言。妻从容曰:“前日误杀婢子,今甚悔之。何便仇忌,遂无结
发情耶?后请纳金钗十二,妾不汝瑕疵也。”柴益喜,烛尽见跋,遂止宿焉。由
此敬爱如初。
金便呼媒媪来,嘱为物色佳媵,而阴使迁延勿报,己则故督促之。如是年余。
柴不能待,遍嘱戚好为之购致,得林氏之养女。金一见,喜形于色,饮食共之,
脂泽花钏,任其所取。然林固燕产,不习女红,绣履之外,须人而成。金曰:
“我素勤俭,非似王侯家,买作画图看者。”于是授美锦,使学制,若严师诲弟
子。初犹呵骂,继而鞭楚。柴痛切于心,不能为地。而金之怜爱林尤,倍于昔,
往往自为妆束,匀铅黄焉。但履跟稍有折痕,则以铁杖击双弯,发少乱则批两颊。
林不堪其虐,自经死。柴悲惨心目,颇致怨怼。妻怒曰:“我代汝教娘子,有何
罪过?”柴始悟其奸,因复反目,永绝琴瑟之好。阴于别业修房闼,思购丽人而
别居之。
荏苒半载,未得其人。偶会友人之葬,见二八女郎,光艳溢目,停睇神驰。
女怪其狂顾,秋波斜转之。询诸人,知为邵氏。邵贫士,止此女,少聪慧,教之
读,过目能了。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。父爱溺之,有议婚者,辄令自择,而贫富
皆少所可,故十七岁犹未字也。柴得其端末,知不可图,然心低徊之。又翼其家
贫,或可利动。谋之数媪,无敢媒者,遂亦灰心,无所复望。
忽有贾媪者,以货珠过柴,柴告所愿,赂以重金,曰:“止求一通诚意,其
成与否,所勿责也。万一可图,千金不惜。”媪利其有,诺之,登门,故与邵妻
絮语。睹女,惊赞曰:“好个美姑姑!假到昭阳院,赵家姊妹何足数得!”又问:
“婿家阿谁?”邵妻答:“尚未。”媪言:“若个娘子,何愁无王候作贵客也!”
邵妻叹曰:“王侯家所不敢望;只要个读书种子,便是佳耳。我家小孽冤,翻复
遴选,十无一当,不解是何意向?”媪曰:“夫人勿须烦怨。凭个丽人,不知前
身修何福泽,才能消受得!昨一大笑事,柴家郎君云:于某家莹边,望见颜色,
愿以千金为聘。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?早被老身呵斥去矣!”邵妻微笑不答。媪
曰:“便是秀才家,难与较计,若在别个,失尺而得丈,宜若可为矣。”邵妻复
笑不言。媪抚掌曰:“果尔,则为老身计亦左矣。日蒙夫人爱,登堂便促膝赐浆
酒;若得千金,出车马,入楼阁,老身再到门,则阍者呵叱及之矣。”邵妻沉吟
良久,起而去,与夫语;移时,唤其女;又移时三人并出。邵妻笑曰:“婢子奇
特,多少良匹悉不就,闻为贱媵则就之。但恐为儒林笑也!”媪曰:“倘入门,
得一小哥子,大夫人便如何耶!”言已,告以别居之谋。邵益喜,唤女曰:“试
同贾姥言之。此汝自主张,勿后悔,致怼父母。”女腆然曰:“父母安享厚奉,
则养有济矣。况自顾命薄,若得佳偶,必减寿数,少受折磨,未必非福。前见柴
郎亦福相,子孙必有兴者。”媪大喜,奔告。柴喜出非望,即置千金,备舆马,
娶女于别业,家人无敢言者。女谓柴曰:“君之计,所谓燕巢于幕,不谋朝夕者
也。塞口防舌,以冀不漏,何可得宁?请不如早归,犹速发而祸小。”柴虑摧残,
女曰:“天下无不可化之人。我苟无过,怒何由起?”柴曰:“不然。此非常之
悍,不可情理动者。”女曰:“身为贱婢,摧折亦自分耳。不然,买日为活,何
可长也?”柴以为是,终踌躇而不敢决。
一日,柴他往,女青衣而出,命苍头控老牝马,一妪携袱从之,竟诣嫡所,
伏地而陈。妻始而怒,既念其自首可原,又见容饰兼卑,气亦稍平。乃命婢子出
锦衣衣之,曰:“彼薄幸人播恶于众,使我横被口语。其实皆男子不义,诸婢无
行,有以激之。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,此岂复是人矣?”女曰:“细察渠似稍悔
之,但不肯下气耳。谚云:“大者不伏小。’以礼论:妻之于夫,犹子之于父,
庶之于嫡也。夫人若肯假以词色,则积怨可以尽捐。”妻云:“彼自不来,我何
与焉?”即命婢媪为之除舍。心虽不乐,亦暂安之。
柴闻女归,惊惕不已,窃意羊入虎群,狼藉已不堪矣。疾奔而至,见家中寂
然,心始稳贴。女迎门而劝,令诣嫡所,柴有难色。女泣下,柴意少纳。女往见
妻曰:“郎适归,自惭无以见夫人,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。”妻不肯行,女曰:
“妾已言:夫之于妻,犹嫡之于庶。孟光举案,而人不以为谄,何哉?分在则然
耳。”妻乃从之,见柴曰:“汝狡兔三窟,何归为?”柴俯不对。女肘之,柴始
强颜笑。妻色稍霁,将返。女推柴从之,又嘱庖人备酌。自是夫妻复和。女早起
青衣往朝,盥已授<巾兑>,执婢礼甚恭。柴入其室,苦辞之,十余夕始肯一纳。妻
亦心贤之,然自愧弗如,积惭成忌。但女奉侍谨,无可蹈瑕,或薄施呵谴,女惟
顺受。
一夜,夫妇少有反唇,晓妆犹含盛怒。女捧镜,镜堕,破之。妻益恚,握发
裂眦。女惧,长跪哀免。怒不解,鞭之至数十。柴不能忍,盛气奔入,曳女出,
妻呶呶逐击之。柴怒,夺鞭反扑,面肤绽裂,始退。由是夫妻若仇。柴禁女无往,
女弗听,早起,膝行伺幕外。妻捶床怒骂,叱去,不听前。日夜切齿,将伺柴出
而后泄愤于女。柴知之,谢绝人事,杜门不通吊庆。妻无如何,惟日挞婢媪以寄
其恨,下人皆不可堪。自夫妻绝好,女亦莫敢当夕,柴于是孤眠。妻闻之,意不
稍安,有大婢素狡黠,偶与柴语,妻疑其私,暴之尤苦。婢辄于无人处,疾首怨
骂。一夕,轮婢值宿,女嘱柴,禁无往,曰:“婢面有杀机,叵测也。”柴如其
言,招之来,诈问:“何作?”婢惊惧,无所措词。柴益疑,检其衣,得利刃焉。
婢无言,惟伏地乞死。柴欲挞之,女止之曰:“恐夫人所闻,此婢必无生理。彼
罪固不赦,然不如鬻之,既全其生,我亦得直焉。”柴然之。会有买妾者,急货
之。妻以其不谋故,罪柴,益迁怒女,诟骂益毒。柴忿,顾女曰:“皆汝自取。
前此杀却,乌有今日?”言已而走。妻怪其言,遍诘左右,并无知者,问女,女
亦不言。心益闷怒,捉裾浪骂。柴乃返,以实告。妻大惊,向女温语,而心转恨
其言之不早。
柴以为嫌郤尽释,不复作防。适远出,妻乃召女而数之曰:“杀主者罪不赦,
汝纵之何心?”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。妻烧赤铁烙女面,欲毁其容,婢媪皆为之
不平。每号痛一声,则家人皆哭,愿代受死。妻乃不烙,以针刺胁二十余下,始
挥去之。柴归,见面创,大怒,欲往寻之。女捉襟曰:“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。
当嫁君时,岂以君家为天堂耶?亦自顾薄命,聊以泄造化之怒耳。安心忍受,尚
有满时,若再触焉,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。”遂以药糁患处,数日寻愈。忽揽镜
喜曰:“君今日宜为妾贺,彼烙断我晦纹矣!”朝夕事嫡。一如往日。金前见众
哭,自知身同独夫,略有愧悔之萌,时时呼女共事,词色平善。月余,忽病逆,
害饮食。柴恨其不死,略不顾问。数日,腹胀如鼓,日夜浸困。女侍伺不遑眠食,
金益德之。女以医理自陈;金自觉畴昔过惨,疑其怨报,故谢之。金为人持家严
整,婢仆悉就约束;自病后,皆散诞无操作者。柴躬自经理,劬劳甚苦,而家中
米盐,不食自尽。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,聘医药之。金对人辄自言为“气蛊”,
以故医脉之,无不指为气郁者。凡易数医,卒罔效,亦滨危矣。又将烹药,女进
曰:“此等药,百裹无益,只增剧耳。”金不信。女暗撮别剂易之。药下,食顷
三遗,病若失。遂益笑女言妄,呻而呼之曰:“女华陀,今如何也?”女及群婢
皆笑。金问故,始实告之。泣曰:“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!今而后,请惟家
政,听子而行。”
无何,病痊,柴整设为贺。女捧壶侍侧,金自起夺壶,曳与连臂,爱异常情。
更阑,女托故离席,金遣二婢曳还之,强与连榻。自此,事必商,食必偕,即姊
妹无其和也。无何,女产一男。产后多病,金亲为调视,若奉老母。
后金患心痗,痛起,则面目皆青,但欲觅死。女急取银针数枚,比至,则气
息濒尽,按穴刺之,画然痛止。十余日复发,复刺;过六七日又发。虽应手奏效,
不至大苦,然心常惴惴,恐其复萌。夜梦至一处,似庙宇,殿中鬼神皆动。神问:
“汝金氏耶?汝罪过多端,寿数合尽:念汝改悔,故仅降灾,以示微谴。前杀两
姬,此其宿报。至邵氏何罪,而惨毒如此?鞭打之刑,已有柴生代报,可以相准;
所欠一烙、二十三针,今三次止偿零数,便望病根除耶?明日又当作矣!”醒而
大惧,犹冀为妖梦之诬。食后果病,其痛倍苦。女至,刺之,随手而瘥。疑曰:
“技止此矣,病本何以不拔?请再灼之。此非烂烧不可,但恐夫人不能忍受。”
金忆梦中语,以故无难色。然呻吟忍受之际,默思欠此十九针,不知作何变症,
不如一朝受尽,庶免后苦。炷尽,求女再针,女笑曰:“针岂可以泛常施用耶?’
金曰:“不必论穴,但烦十九刺。”女笑不可。金请益坚,起跪榻上,女终不忍。
实以梦告,女乃约略经络,刺之如数。自此平复,果不复病。弥自忏悔,临下亦
无戾色。子名曰俊,秀惠绝伦。女每曰:“此子翰苑相也。”八岁有神童之目,
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。是时柴夫妇年四十,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。舆马归宁,乡
里荣之。邵翁自鬻女后,家暴富,而士林羞与为伍,至是,始有通往来者。
异史氏曰:“女子狡妒,其天性然也。而为妾媵者,又复炫美弄机,以增其
怒。呜呼!祸所由来矣。若以命自安,以分自守,百折而不移其志,此岂梃刃所
能加乎?乃至于再拯其死,而始有悔悟之萌。呜呼!岂人也哉!如数以偿,而不
增之息,亦造物之恕矣。顾以仁术作恶报,不亦傎乎!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,
即招无知之巫,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,心尝怪之,至此始悟。”
闽人有纳妾者,夕入妻房,不敢便去,伪解屦作登榻状。妻曰:“去休!勿
作态!”夫尚徘徊,妻正色曰:“我非似他家妒忌者,何必尔尔。”夫乃去。妻
独卧,辗转不得寐,遂起,往伏门外潜听之。但闻妾声隐约,不甚了了,惟“郎
罢”二字,略可辨识。郎罢,闽人呼父也。妻听逾刻,痰厥而踣,首触扉作声。
夫惊起,启户,尸倒入。呼妾火之,则其妻也。急扶灌之。目略开,即呻曰:
“谁家郎罢被汝呼!”妒情可哂。
○巩仙
巩道人,无名字,亦不知何里人。尝求见鲁王,阍人不为通。有中贵人出,
揖求之,中贵见其鄙陋,逐去之;已而复来。中贵怒,且逐且扑。至无人处,道
人笑出黄金二百两,烦逐者覆中贵:“为言我亦不要见王;但闻后苑花木楼台,
极人间佳胜,若能导我一游,生平足矣。”又以白金赂逐者。其人喜,反命;中
贵亦喜,引道人自后宰门入,诸景俱历。又从登楼上,中贵方凭窗,道人一推,
但觉身堕楼外,有细葛绷腰,悬于空际;下视,则高深晕目,葛隐隐作断声。惧
极,大号。无何,数监至,骇极。见其去地绝远,登楼共视,则葛端系棂上,欲
解援之,则葛细不堪用力。遍索道人,已杳矣。束手无计,奏之鲁王,王诣视,
大奇之,命楼下藉茅铺絮,将因而断之。甫毕,葛崩然自绝,去地乃不咫耳。相
与失笑。王命访道士所在。闻馆于尚秀才家,往问之,则出游未复。既,遇于途,
遂引见王。王赐宴坐,便请作剧,道士曰:“臣草野之夫,无他庸能。既承优宠,
敢献女乐为大王寿。”遂探袖中出美人,置地上,向王稽拜已。道士命扮“瑶池
宴”本,祝王万年。女子吊场数语。道士又出一人,自白“王母”。少间,董双
成、许飞琼,一切仙姬,次第俱出。末有织女来谒,献天衣一袭,金彩绚烂,光
映一室。王意其伪,索观之,道士急言:“不可!”王不听,卒观之,果无缝之
衣,非人工所能制也。道士不乐曰:“臣竭诚以奉大王,暂而假诸天孙,今则浊
气所染,何以还故主乎?”王又意歌者必仙姬,思欲留其一二,细视之,则皆宫
中乐伎耳。转疑此曲,非所夙谙,问之,果茫然不自知。道士以衣置火烧之,然
后纳诸袖中,再搜之,则已无矣。
王于是深重道士,留居府内。道士曰:“野人之性,视宫殿如藩笼,不如秀
才家得自由也。”每至中夜,必还其所,时而坚留,亦遂宿止。辄于筵间,颠倒
四时花木为戏。王问曰:“闻仙人亦不能忘情,果否?”对曰:“或仙人然耳;
臣非仙人,故心如枯木矣。”一夜,宿府中,王遣少妓往试之。入其室,数呼不
应,烛之,则瞑坐榻上。摇之,目一闪即复合;再摇之,齁声作矣。推之,则遂
手而倒,酣卧如雷;弹其额,逆指作铁釜声。返以白王。王使刺一针,针弗入。
推之,重不可摇;加十余人举掷床下,若千斤石堕地者。旦而窥之,仍眠地上。
醒而笑曰:“一场恶睡,堕床下不觉耶!”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,按之为戏,
初按犹软,再按则铁石矣。
道士舍秀才家,恒中夜不归。尚锁其户,及旦启扉,道士已卧室中。初,尚
与曲妓惠哥善,矢志嫁娶。惠雅善歌,弦索倾一时。鲁王闻其名,召入供奉,遂
绝情好。每系念之,苦无由通。一夕,问道士:“见惠哥否?”答言:“诸姬皆
见,但不知其惠哥为谁。”尚述其貌,道其年,道士乃忆之。尚求转寄一语,道
士笑曰:“我世外人,不能为君塞鸿。”尚哀之不已。道士展其袖曰:“必欲一
见,请入此。”尚窥之,中大如屋。伏身入,则光明洞彻,宽若厅堂;几案床榻,
无物不有。居其内,殊无闷苦。道士入府,与王对弈。望惠哥至,阳以袍袖拂尘,
惠哥已纳袖中,而他人不之睹也。尚方独坐凝想时,忽有美人自檐间堕,视之,
惠哥也。两相惊喜,绸缪臻至。尚曰:“今日奇缘,不可不志。请与卿联之。”
书壁上曰:“候门似海久无踪。”惠续云:“谁识萧郎今又逢。”尚曰:“袖里
乾坤真个大。”惠曰:“离人思妇尽包容。”书甫毕,忽有五人入,八角冠,淡
红衣,认之,都与无素。默然不言,捉惠哥去。尚惊骇,不知所由。道士既归,
呼之出,问其情事,隐讳不以尽言。道士微笑,解衣反袂示之。尚审视,隐隐有
字迹,细裁如虮,盖即所题句也。后十数日,又求一入。前后凡三入。惠哥谓尚
曰:“腹中震动,妾甚忧之,常以紧帛束腰际。府中耳目较多,倘一朝临蓐,何
处可容儿啼?烦与巩仙谋,见妾三叉腰时,便一拯救。”尚诺之。归见道士,伏
地不起。道士曳之曰:“所言,予已了了。但请勿忧。君宗祧赖此一线,何敢不
竭绵薄。但自此不必复入。我所以报君者,原不在情私也。”后数月,道士自外
入,笑曰:“携得公子至矣。可速把襁褓来!”尚妻最贤,年近三十,数胎而存
一子;适生女,盈月而殇。闻尚言,惊喜自出。道士探袖出婴儿,酣然若寐,脐
梗犹未断也。尚妻接抱,始呱呱而泣。
道士解衣曰:“产血溅衣,道家最忌。今为君故,二十年故物,一旦弃之。”
尚为易衣。道士嘱曰:“旧物勿弃却,烧钱许,可疗难产,堕死胎。”尚从其言。
居之又久,忽告尚曰:“所藏旧衲,当留少许自用,我死后亦勿忘也。”尚谓其
言不祥。道士不言而去,入见王曰:“臣欲死!”王惊问之,曰:“此有定数,
亦复何言。”王不信,强留之;手谈一局,急起,王又止之。请就外舍,从之。
道士趋卧,视之已死。王具棺木,以礼葬之。尚临哭尽哀,如悟曩言盖先告之也。
遗衲用催生,应如响,求者踵接于门。始犹以污袖与之;既而剪领衿,罔不效。
及闻所嘱,疑妻必有产厄,断血布如掌,珍藏之。会鲁王有爱妃临盆,三日不下,
医穷于术,或有以尚生告者,立召入,一剂而产。王大喜,赠白金、彩缎良厚,
尚悉辞不受。王问所欲,曰:“臣不敢言。”再请之,顿首曰:“如推天惠,但
赐旧妓惠哥足矣。”王召之来,问其年,曰:“妾十八入府,今十四年矣。”王
以其齿加长,命遍呼群妓,任尚自择,尚一无所好。王笑曰:“痴哉书生!十年
前定婚嫁耶?”尚以实对。乃盛备舆马,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,送之出。惠
所生子,名之秀生。秀者,袖也。是时年十一矣。日念仙人之恩,清明则上其墓。
有久客川中者,逢道人于途,出书一卷曰:“此府中物,来时仓猝,未暇璧返,
烦寄去。”客归,闻道人已死,不敢达王,尚代奏之。王展视,果道士所借。疑
之,发其冢,空棺耳。后尚子少殇,赖秀生承继,益服巩之先知云。
异史氏曰:“袖里乾坤,古人之寓言耳,岂真有之耶?抑何其奇也!中有天
地、有日月,可以娶妻生子,而又元催科之苦,人事之烦,则袖中虮虱,何殊桃
源鸡犬哉!设容人常住,老于是乡可耳。”
○二商
莒人商姓者,兄富而弟贫,邻垣而居。康熙间,岁大凶,弟朝夕不自给。一
日,日向午,尚未举火、枵腹蹀踱,无以为计。妻令往告兄,商曰:“无益。脱
兄怜我贫也,当早有以处此矣。”妻固强之,商便使其子往,少顷,空手而返。
商曰:“何如哉!”妻详问阿伯云何,子曰:“伯踌躇目视伯母,伯母告我曰:
‘兄弟析居,有饭各食,谁复能相顾也。’”夫妻无言,暂以残盎败榻,少易糠
秕而生。
里中三四恶少,窥大商饶足,夜逾坦入。夫妻警寤,鸣盥器而号。邻人共嫉
之,无援者。不得已,疾呼二商,商闻嫂鸣,欲趋救,妻止之,大声对嫂曰:
“兄弟析居,有祸各受,谁复能相顾也!”俄,盗破扉,执大商及妇,炮烙之,
呼声綦惨。二商曰:“彼固无情,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!”率子越垣,大声疾
呼。二商父子故武勇,人所畏惧,又恐惊致他援,盗乃去。视兄嫂,两股焦灼,
扶榻上,招集婢仆,乃归。
大商虽被创,而金帛无所亡失,谓妻曰:“今所遗留,悉出弟赐,宜分给之。”
妻曰:“汝有好兄弟,不受此苦矣!”商乃不言。二商家绝食,谓兄必有一报,
久之,寂不闻。妇不能待,使子捉囊往从贷,得斗粟而返。妇怒其少,欲反之,
二商止之。逾两月,贫馁愈不可支。二商曰:“今无术可以谋生,不如鬻宅于兄。
兄恐我他去,或不受券而恤焉,未可知;纵或不然,得十余金,亦可存活。”妻
以为然,遣子操券诣大商。大商告之妇,且曰:“弟即不仁,我手足也。彼去则
我孤立,不如反其券而周之。”妻曰:“不然、彼言去,挟我也;果尔,则适堕
其谋。世间无兄弟者,便都死却耶?我高葺墙垣,亦足自固。不如受其券,从所
适,亦可以广吾宅。”计定,令二商押署券尾,付直而去。二商于是徙居邻村。
乡中不逞之徒,闻二商去,又攻之。复执大商,榜楚并兼,梏毒惨至,所有
金资,悉以赎命。盗临去,开廪呼村中贫者,恣所取,顷刻都尽。次日,二商始
闻,及奔视,则兄已昏愦不能语,开目见弟,但以手抓床席而已。少顷遂死。二
商忿诉邑宰。盗首逃窜,莫可缉获。盗粟者百余人,皆里中贫民,州守亦莫如何。
大商遗幼子,才五岁,家既贫,往往自投叔所,数日不归;送之归,则啼不
止。二商妇颇不加青眼。二商曰:“渠父不义,其子何罪?”因市蒸饼数枚,自
送之。过数日,又避妻子,阴负斗粟于嫂,使养儿。如此以为常。又数年,大商
卖其田宅,母得直足自给,二商乃不复至。后岁大饥,道殣相望,二商食指益
繁,不能他顾。侄年十五,荏弱不能操业,使携篮从兄货胡饼。一夜,梦兄至,
颜色惨戚曰:“余惑于妇言,遂失手足之义。弟不念前嫌,增我汗羞。所卖故宅,
今尚空闲,宜僦居之。屋后篷颗下,藏有窖金发之,可以小阜。使丑儿相从,长
舌妇余甚恨之,勿顾也。”既醒,异之。以重直啗第主,始得就,果发得五百金。
从此弃贱业,使兄弟设肆廛间。侄颇慧,记算无讹,又诚悫,凡出入一锱铢,必
告。二商益爱之。一日,泣为母请粟,商妻欲勿与,二商念其孝,按月廪给之。
数年家益富。大商妇病死,二商亦老,乃析侄,家资割半与之。
异史氏曰:“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与,亦猖洁自好者也。然妇言是听,愦愦不
置一词,恝情骨肉,卒以吝死。呜呼!亦何怪哉!二商以贫始,以素封终。为人
何所长?但不甚遵阃教耳。呜呼!一行不同,而人品遂异。”
○沂水秀才
沂水某秀才,课业山中。夜有二美人入,含笑不言,各以长袖拂榻,相将坐,
衣耎无声。少间,一美人起,以白绫巾展几上,上有草书三四行,亦未尝审其何
词。一美人置白金一铤,可三四两许,秀才掇内袖中。美人取巾,握手笑出,曰:
“俗不可耐!”秀才扪金,则乌有矣。丽人在坐,投以芳泽,置不顾,而金是取,
是乞儿相也,尚可耐哉!狐子可儿,雅态可想。
友人言此,并思不可耐事,附志之:对酸俗客。市井人作文语。富贵态状。
秀才装名士。旁观谄态。信口谎言不倦。揖坐苦让上下。歪诗文强人观听。财奴
哭穷。醉人歪缠。作满洲调。体气若逼人语。市井恶谑。任憨儿登筵抓肴果。假
人余威装模样。歪科甲谈诗文。语次频称贵戚。
○梅女
封云亭,太行人。偶至郡,昼卧寓屋。时年少丧偶,岑寂之下,颇有所思。
凝视间,见墙上有女子影,依稀如画,念必意想所致,而久之不动,亦不灭,异
之。起视转真;再近之,俨然少女,容蹙舌伸,索环秀领,惊顾未已,冉冉欲下。
知为缢鬼,然以白昼壮胆,不大畏怯。语曰:“娘子如有奇冤,小生可以极力。”
影居然下,曰:“萍水之人,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。但泉下槁骸,舌不得缩,索
不得除,求断屋梁而焚之,恩同山岳矣。”诺之,遂灭。呼主人来,问所见状,
主人言:“此十年前梅氏故宅,夜有小偷入室,为梅所执,送诣典史。典史受盗
钱五百,诬其女与通,将拘审验,女闻自经。后梅夫妻相继卒,宅归于余。客往
往见怪异,而无术可以靖之。”封以鬼言告主人。计毁舍易楹,费不资,故难之,
封乃协力助作。
既就而复居之。梅女夜至,展谢已,喜气充溢,姿态嫣然。封爱悦之,欲与
为欢。瞒然而惭曰:“阴惨之气,非但不为君利,若此之为,则生前之垢,西江
不可濯矣。会合有时,今日尚未。”问:“何时?”但笑不言。封问:“饮乎?”
答曰:“不饮。”封曰:“对佳人闷眼相看,亦复何味?”女曰:“妾生平戏技,
惟谙打马。但两人寥落,夜深又苦无局。今长夜莫遣,聊与君为交线之戏。”封
从之,促膝戟指,翻变良久,封迷乱不知所从,女辄口道而颐指之,愈出愈幻,
不穷于术。封笑曰:“此闺房之绝技。”女曰:“此妾自悟,但有双线,即可成
文,人自不之察耳。”更阑颇怠,强使就寝,曰:“我阴人不寐,请自休。妾少
解按摩之术,愿尽技能,以侑清梦。”封从其请。女叠掌为之轻按,自顶及踵皆
遍;手所经,骨若醉。既而握指细擂,如以团絮相触状,体畅舒不可言:擂至腰,
口目皆慵;至股,则沉沉睡去矣。
及醒,日已向午,觉骨节轻和,殊于往日。心益爱慕,绕屋而呼之,并无响
应。日夕,女始至,封曰:“卿居何所,使我呼欲遍?”曰:“鬼无所,要在地
下。”问:“地下有隙可容身乎?”曰:“鬼不见地,犹鱼不见水也。”封握腕
曰:“使卿而活,当破产购致之。”女笑曰:“无须破产。”戏至半夜,封苦逼
之。女曰:“君勿缠我。有浙娼爱卿者,新寓北邻,颇极风致。明夕,招与俱来,
聊以自代,若何?”封允之。次夕,果与一少妇同至,年近三十已来,眉目流转,
隐含荡意。三人狎坐,打马为戏。局终,女起曰:“嘉会方殷,我且去。”封欲
挽之,飘然已逝。两人登榻,于飞甚乐。诘其家世,则含糊不以尽道,但曰:
“郎如爱妾,当以指弹北壁,微呼曰:‘壶卢子’,即至。三呼不应,可知不暇,
勿更招也。”天晓,入北壁隙中而去。次日,女来,封问爱卿,女曰:“被高公
子招去侑酒,以故不得来。”因而剪烛共话。女每欲有所言,吻已启而辄止;固
诘之,终不肯言,欷嘘而已。封强与作戏,四漏始去。自此二女频来,笑声彻宵
旦,因而城社悉闻。
典史某,亦浙之世族,嫡室以私仆被黜。继娶顾氏,深相爱好,期月夭殂,
心甚悼之。闻封有灵鬼,欲以问冥世之缘,遂跨马造封。封初不肯承,某力求不
已。封设筵与坐,诺为招鬼妓。日及曛,叩壁而呼,三声未已,爱卿即入。举头
见客,色变欲走;封以身横阻之。某审视,大怒,投以巨碗,溘然而灭。封大惊,
不解其故,方将致诘。俄暗室中一老妪出,大骂曰:“贪鄙贼!坏我家钱树子!
三十贯索要偿也!”以杖击某,中颅。某抱首而哀曰:“此顾氏,我妻也!少年
而殒,方切哀痛,不图为鬼不贞。于姥乎何与?”妪怒曰:“汝本浙江一无赖贼,
买得条乌角带,鼻骨倒竖矣!汝居官有何黑白?袖有三百钱,便而翁也!神怒人
怨,死期已迫。汝父母代哀冥司,愿以爱媳入青楼,代汝偿贪债,不知耶?”言
已,又击,某宛转哀鸣。方惊诧无从救解,旋见梅女自房中出,张目吐舌,颜色
变异,近以长簪刺其耳。封惊极,以身障客。女愤不已,封劝曰:“某即有罪,
倘死于寓所,则咎在小生。请少存投鼠之忌。”女乃曳妪曰:“暂假余息,为我
顾封郎也。”某张皇鼠窜而去。至署,患脑痛,中夜遂毙。
次夜,女出笑曰:“痛快!恶气出矣!”问:“何仇怨?”女曰:“曩已言
之:受贿诬奸,衔恨已久。每欲浼君,一为昭雪,自愧无纤毫之德,故将言而辄
止。适闻纷拏,窃以伺听,不意其仇人也。”封讶曰:“此即诬卿者耶?”曰:
“彼典史于此,十有八年,妾冤殁十六寒暑矣。”问:“妪为谁?”曰:“老娼
也。”又问爱卿,曰:“卧病耳。”因冁然曰:“妾昔谓会合有期,今真不远矣。
君尝愿破家相赎,犹记否?”封曰:“今日犹此心也。”女曰:“实告君:妾殁
日,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。徒以大怨未伸,故迁延于是。请以新帛作鬼囊,俾妾
得附君以往,就展氏求婚,计必允谐。”封虑势分悬殊,恐将不遂。女曰:“但
去无忧。”封从其言。女嘱曰:“途中慎勿相唤;待合卺之夕,以囊挂新人首,
急呼曰:‘勿忘勿忘!’”封诺之。才启囊,女跳身已入。
携至延安,访之,果有展孝廉,生一女,貌极端好,但病痴,又常以舌出唇
外,类犬喘日。年十六岁,无问名者,父母忧念成痗。封到门投刺,具通族阀。
既退,托媒。展喜,赘封于家。女痴绝,不知为礼,使两婢扶曳归所。群婢既去,
女解衿露乳,对封憨笑。封覆囊呼之,女停眸审顾,似有疑思。封笑曰:“卿不
识小生耶?”举之囊而示之。女乃悟,急掩衿,喜共燕笑。诘旦,封入谒岳。展
慰之曰:“痴女无知,既承青眷,君倘有意,家中慧婢不乏,仆不靳相赠。”封
力辨其不痴,展疑之。无何,女至,举止皆佳,因大惊异。女但掩口微笑。展细
诘之,女进退而惭于言,封为略述梗概。展大喜,爱悦逾于平时。使子大成与婿
同学,供给丰备。年余,大成渐厌薄之,因而郎舅不相能,厮仆亦刻疵其短。展
惑于浸润,礼稍懈。女觉之,谓封曰:“岳家不可久居;凡久居者,尽阘茸也。
及今未大决裂,宜速归!”封然之,告展。展欲留女,女不可。父兄尽怒,不给
舆马,女自出妆资贳马归。后展招令归宁,女固辞不往。后封举孝廉,始通庆好。
异史氏曰:“官卑者愈贪,其常情然乎?三百诬奸,夜气之牿亡尽矣。夺嘉
偶,入青楼,卒用暴死。吁!可畏哉!”
康熙甲子,贝丘典史最贪诈,民咸怨之。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。或代悬招
状云:“某官因自己不慎,走失夫人一名。身无余物,止有红绫七尺,包裹元宝
一枚,翘边细纹,并无阙坏。”亦风流之小报。
○郭秀才
东粤士人郭某,暮自友人归,入山迷路,窜榛莽中。更许,闻山头笑语,急
趋之,见十余人,藉地饮。望见郭,哄然曰:“坐中正欠一客,大佳,大佳!”
郭既坐,见诸客半儒巾,便请指迷。一人笑曰:“君真酸腐!舍此明月不赏,何
求道路?”即飞一觥来。郭饮之,芳香射鼻,一引遂尽。又一人持壶倾注。郭故
善饮,又复奔驰吻燥,一举十觞。众人大赞曰:“豪哉!真吾友也!”郭放达喜
谑,能学禽语,无不酷肖。离坐起溲,窃作燕子鸣。众疑曰:“半夜何得此耶?”
又效杜鹃,众益疑。郭坐,但笑不言。方纷议间,郭回首为鹦鹉鸣曰:“郭秀才
醉矣,送他归也!”众惊听,寂不复闻;少顷,又作之。既而悟其为郭,始大笑。
皆撮口从学,无一能者。一人曰:“可惜青娘子未至。”又一人曰:“中秋还集
于此,郭先生不可不来。”郭敬诺。一人起曰:“客有绝技,我等亦献踏肩之戏,
若何?”于是哗然并起。前一人挺身矗立;即有一人飞登肩上,亦矗立;累至四
人,高不可登;继至者,攀肩踏臂,如缘梯状。十余人,顷刻都尽,望之可接霄
汉。方惊顾间,挺然倒地,化为修道一线。郭骇立良久,遵道得归。翼日腹大痛,
溺绿色,似铜青,着物能染,亦无潮气,三日乃已。往验故处,则肴骨狼藉,四
围丛莽,并无道路。至中秋,郭欲赴约,朋友谏止之。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,
必更有异,惜乎其见之摇也!
○死僧
某道士,云游日暮,投止野寺。见僧房扃闭,遂藉蒲团,趺坐廊下。夜既静,
闻启阖声,旋见一僧来,浑身血污,目中若不见道士,道士亦若不见之。僧直入
殿,登佛座,抱佛头而笑,久之乃去。及明,视室,门扃如故。怪之,入村道所
见。众如寺,发扃验之,则僧杀死在地,室中席箧掀腾,知为盗劫。疑鬼笑有因;
共验佛首,见脑后有微痕,刓之,内藏三十余金。遂用以葬之。
异史氏曰:“谚有之:‘财连于命’。不虚哉!夫人俭啬封殖,以予所不知
谁何之人,亦已痴矣;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!生不肯享,死犹顾而笑之,
财奴之可叹如此。佛云:‘一文将不去,谁有孽随身。’其僧之谓夫!”
○阿英
甘玉,字璧人,庐陵人,父母早丧。遗弟珏,字双壁,始五岁,从兄鞠养。
玉性友爱,抚弟如子。后珏渐长,丰姿秀出,又惠能文。玉益爱之,每曰:“吾
弟表表,不可以无良匹。”然简拔过刻,姻卒不就。
适读书匡山僧寺,夜初就枕,闻窗外有女子声。窥之,见三四女郎席地坐,
数婢陈设酒,皆殊色也。一女曰:“秦娘子,阿英何不来?”下坐者曰:“昨自
函谷来,被恶人伤右臂,不能同游,方用恨恨。”一女曰:“前宵一梦大恶,今
犹汗悸。”下坐者摇手曰:“莫道,莫道!今宵姊妹欢会,言之吓人不快。”女
笑曰:“婢子何胆怯尔尔!便有虎狼衔去耶?若要勿言,须歌一曲,为娘行侑酒。”
女低吟曰:“闲阶桃花取次开,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。付嘱东邻女伴少待莫相催,
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。”吟罢,一座无不叹赏。
谈笑间,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,鹘睛荧荧,其貌狞丑。众啼曰:“妖至矣!”
仓卒哄然,殆如鸟散。惟歌者婀娜不前,被执哀啼,强与支撑。丈夫吼怒,龁手
断指,就便嚼食。女郎踣地若死。玉怜恻不可复忍,乃急袖剑拔关出,挥之,中
股;股落,负痛逃去。扶女入室,面如尘土,血淋衿袖,验其手,则右拇断矣,
裂帛代裹之。女始呻曰:“拯命之德,将何以报?”玉自初窥时,心已隐为弟谋,
因告以意。女曰:“狼疾之人,不能操箕帚矣。当别为贤仲图之。”诘其姓氏,
答言:“秦氏。”玉乃展衾,俾暂休养,自乃袱被他所。晓而视之,则床已空,
意其自归。而访察近村,殊少此姓;广托戚朋,并无确耗。归与弟言,悔恨若失。
珏一日偶游涂野,遇一二八女郎,姿致娟娟,顾之微笑,似将有言。因以秋
波四顾而后问曰:“君甘家二郎否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
之约,何今日欲背前盟,另订秦家?”珏云:“小生幼孤,夙好都不曾闻,请言
族阀,归当问兄。”女曰:“无须细道,但得一言,妾当自至。”珏以未禀兄命
为辞,女笑曰:“騃郎君!遂如此怕哥子耶?妾陆氏,居东山望村。三日内,当
候玉音。”乃别而去。珏归,述诸兄嫂。兄曰:“此大谬语!父殁时,我二十余
岁,倘有是说,那得不闻?”又以其独行旷野,遂与男儿交语,愈益鄙之。因问
其貌,珏红彻面颈,不出一言。嫂笑曰:“想是佳人。”玉曰:“童子何辨妍媸?
纵美,必不及秦;待秦氏不谐,图之未晚。”珏默而退。
逾数日,玉在途,见一女子零涕前行,垂鞭按辔而微睨之,人世殆无其匹。
使仆诘焉,答曰:“我旧许甘家二郎;因家贫远徙,遂绝耗问。近方归,复闻郎
家二三其德,背弃前盟。往问伯伯甘璧人,焉置妾也?”玉惊喜曰“甘璧人,即
我是也。先人曩约,实所不知。去家不远,请即归谋。”乃下骑授辔,步御以归。
女自言:“小字阿英,家无昆季,惟外姊秦氏同居。”始悟丽者即其人也。玉欲
告诸其家,女固止之。窃喜弟得佳妇,然恐其佻达招议。久之,女殊矜庄,又娇
婉善言。母事嫂,嫂亦雅爱慕之。
值中秋,夫妻方狎宴,嫂招之,珏意怅惘。女遣招者先行,约以继至;而端
坐笑言良久,殊无去志。珏恐嫂待久,故连促之。女但笑,卒不复去。质旦,晨
妆甫竟,嫂自来抚问:“夜来相对,何尔怏怏?”女微哂之。珏觉有异,质对参
差,嫂大骇:“苟非妖物,何得有分身术?”玉亦惧,隔帘而告之曰:“家世积
德,曾无怨仇。如其妖也,请速行,幸勿杀吾弟!”女腼然曰:“妾本非人,只
以阿翁夙盟,故秦家姊以此劝驾。自分不能育男女,尝欲辞去,所以恋恋者,为
兄嫂待我不薄耳。今既见疑,请从此诀。”转眼化为鹦鹉,翩然逝矣。
初,甘翁在时,蓄一鹦鹉甚慧,尝自投饵。时珏四五岁,问:“饲鸟何为?”
父戏曰:“将以为汝妇。”间鹦鹉乏食,则呼珏云:“不将饵去,饿煞媳妇矣!”
家人亦皆以此为戏。后断锁亡去。始悟旧约云即此也。然珏明知非人,而思之不
置;嫂悬情犹切,旦夕啜泣。玉悔之而无如何。
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,意终不自得。有表兄为粤司李,玉往省之,久不归。
适土寇为乱,近村里落,半为丘墟。珏大惧,率家人避山谷。山上男女颇杂,都
不知其谁何。忽闻女子小语,绝类英,嫂促珏近验之,果英。珏喜极,捉臂不释,
女乃谓同行者曰:“姊且去,我望嫂嫂来。”既至,嫂望见悲哽。女慰劝再三,
又谓:“此非乐土。”因劝令归。众惧寇至,女固言:“不妨。”乃相将俱归。
女撮土拦户,嘱安居勿出,坐数语,反身欲去。嫂急握其腕,又令两婢捉左右足,
女不得已,止焉。然不甚归私室;珏订之三四,始为之一往。嫂每谓新妇不能当
叔意。女遂早起为姜理妆,梳竟,细匀铅黄,人视之,艳增数倍;如此三日,居
然丽人。嫂奇之,因言:“我又无子。欲购一妾,姑未遑暇。不知婢辈可涂泽否?”
女曰:“无人不可转移,但质美者易为力耳。”遂遍相诸婢,惟一黑丑者,有宜
男相。乃唤与洗濯,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,如是三日,面赤渐黄;四七日,脂
泽沁入肌理,居然可观。日惟闭门作笑,并不计及兵火。
一夜,噪声四起,举家不知所谋。俄闻门外人马鸣动,纷纷俱去。既明,始
知村中焚掠殆尽;盗纵群队穷搜,凡伏匿岸穴者,悉被杀掳。遂益德女,目之以
神。女忽谓嫂曰:“妾此来,徒以嫂义难忘,聊分离乱之忧。阿伯行至,妾在此,
如谚所云,非李非桃,可笑人也。我姑去,当乘间一相望耳。”嫂问:“行人无
恙乎?”曰:“近中有大难。此无与他人事,秦家姊受恩奢,意必报之,固当无
妨。”嫂挽之过宿,未明已去。玉自东粤归,闻乱,兼程进。途遇寇,主仆弃马,
各以金束腰间,潜身丛棘中。一秦吉了飞集棘上,展翼覆之。视其足,缺一指,
心异之。俄而群盗四合,绕莽殆遍,似寻之。二人气不敢息。盗既散,鸟始翔去。
既归,各道所见。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。
后值玉他出不归,英必暮至;计玉将归而早出。珏或会于嫂所,间邀之,则
诺而不赴。一夕,玉他往,珏意英必至;潜伏候之。未几,英果来,暴起,要遮
而归于室。女曰:“妾与君情缘已尽,强合之,恐为造物所忌。少留有余,时作
一面之会,如何?”珏不听,卒与狎。天明,诣嫂,嫂怪之。女笑云:“中途为
强寇所劫,劳嫂悬望矣。”数语趋出。
居无何,有巨狸衔鹦鹉经寝门过。嫂骇绝,固疑是英。时方沐,辍洗急号,
群起噪击,始得之。左翼沾血,奄存余息。把置膝头,抚摩良久,始渐醒。自以
喙理其翼。少选,飞绕中室,呼曰:“嫂嫂,别矣!吾怨珏也!”振翼遂去,不
复来。
○橘树
陕西刘公,为兴化令,有道士来献盆树,视之,则小橘细裁如指,摈弗受。
刘有幼女,时六七岁,适值初度。道士云:“此不足供大人清玩,聊祝女公子福
寿耳。”乃受之。女一见,不胜爱悦,置诸闺闼,朝夕护之惟恐伤。刘任满,橘
盈把矣,是年初结实。简装将行,以橘重赘,谋弃之。女抱树娇啼。家人绐之曰:
“暂去,且将复来。”女信之,涕始止。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,立视家人移栽
墀下,乃行。
女归,受庄氏聘。庄丙戌登进士,释褐为兴化令,夫人大喜。窃意十余年,
橘不复存;及至。则橘已十围,实累累以千计。问之故役,皆云:“刘公去后,
橘甚茂而不实,此其初结也。”更奇之。庄任三年,繁实不懈;第四年,憔悴无
少华。夫人曰:“君任此不久矣。”至秋,果解任。
异史氏曰:“橘其有夙缘于女与?何遇之巧也。其实也似感恩,其不华也似
伤离。物犹如此,而况于人乎?”
○牛成章
牛成章,江西之布商也。娶郑氏,生子、女各一。牛三十三岁病死。子名忠。
时方十二;女八九岁而已。母不能贞,货产入囊,改醮而去,遗两孤,难以存济。
有牛从嫂,年已六帙,贫寡无归,送与居处。数年,妪死,家益替。而忠渐长,
思继父业而苦无资。妹适毛姓,毛富贾也,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。兄从人适金陵,
途中遇寇,资斧尽丧,飘荡不能归。偶趋典肆,见主肆者绝类其父,出而潜察之,
姓字皆符,骇异不谕其故。惟日流连其旁,以窥意旨,而其人亦略不顾问。如此
三日,觇其言笑举止,真父无讹。即又不敢拜识,乃自陈于群小,求以同乡之故,
进身为佣。立券已,主人视其里居、姓氏,似有所动,问所从来。忠泣诉父名,
主人怅然若失,久之,问:“而母无恙乎?”忠又不敢谓父死,婉应曰:“我父
六年前经商不返,母醮而去。幸有伯母抚育,不然,葬沟渎久矣。”主人惨然曰:
“我即是汝父也。”于是握手悲哀。又导入参其后母。后母姬,年三十余,无出,
得忠喜,设宴寝门。
牛终欷歔不乐,即欲一归故里。妻虑肆中乏人,故止之。牛乃率子纪理肆务。
居之三月,乃以诸籍委子,取装西归。既别,忠实以父死告母,姬乃大惊,言:
“彼负贩于此,曩所与交好者,留作当商,娶我已六年矣,何言死耶?”忠又细
述之。相与疑念,不谕其由。逾一昼夜,而牛已返,携一妇人,头如蓬葆,忠视
之,则其所生母也。牛摘耳顿骂:“何弃吾儿!”妇慑伏不敢少动。牛以口龁其
项,妇呼忠曰:“儿救吾!儿救吾!”忠大不忍,横身蔽鬲其间。牛犹忿怒,妇
已不见。众大惊,相哗以鬼。旋视牛,颜色惨变,委衣于地,化为黑气,亦寻灭
矣。母子骇叹,举衣冠而瘗之。忠席父业,富有万金。后归家问之,则嫁母于是
日死,一家皆见牛成章云。
○青娥
霍桓,字匡九,晋人也。父官县尉,早卒。遗生最幼,聪惠绝人,十一岁,
以神童入泮。而母过于爱惜,禁不令出庭户,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。
同里有武评事者,好道,入山不返。有女青娥,年十四,美异常伦。幼时窃
读父书,慕何仙姑之为人,父既隐,立志不嫁,母无奈之。一日,生于门外瞥见
之。童子虽无知,只觉爱之极,而不能言;直告母,使委禽焉。母知其不可,故
难之,生郁郁不自得。母恐拂儿意,遂托往来者致意武,果不谐。
生行思坐筹,无以为计。会有一道士在门,手握小镵,长裁尺许,生借阅一
过,问:“将何用?”答云:“此劚药之具,物虽微,坚石可入。”生未深信。
道士即以斫墙上石,应手落如腐。生大异之,把玩不释于手,道士笑曰:“公子
爱之,即以奉赠。”生大喜,酬之以钱,不受而去。持归,历试砖石,略无隔阂。
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,而不知其非法也。更定,逾垣而出,直至武第,凡穴两重
垣,始达中庭。见小厢中,尚有灯火,伏窥之,则青娥卸晚装矣。少顷,烛灭,
寂无声,穿墉入,女已熟眠。轻解双履,悄然登榻,又恐女郎惊觉,必遭呵逐,
遂潜伏绣褶之侧,略闻香息,心愿窃慰。而半夜经营,疲殆颇甚,少一合眸,不
觉睡去。女醒,闻鼻气休休,开目,见穴隙亮入。大骇,暗中拔关轻出,敲窗唤
家人妇,共爇火操杖以往。则见一总角书生,酣眠绣榻,细审,识为霍生。推之
始觉,遽起,目灼灼如流星,似亦不大畏惧,但腼然不作一语。众指为贼,恐呵
之。始出涕曰:“我非贼,实以爱娘子故,愿以近芳泽耳。”众又疑穴数重垣,
非童子所能者。生出镵以言异,共试之,骇绝,讶为神授。将共告诸夫人,女俯
首沉思,意似不以为可。众窥知女意,因曰:“此子声名门第,殊不辱玷。不如
纵之使去,俾复求媒焉。诘旦,假盗以告夫人,如何也?”女不答。众乃促生行。
生索镵,共笑曰:“騃儿童!犹不忘凶器耶?”生觑枕边,有凤钗一股。阴纳袖
中。已为婢子所窥,急白之,女不言亦不怒。一媪拍颈曰:“莫道他騃若,意念
乖绝也。”乃曳之,仍自窦中出。
既归,不敢实告母,但嘱母复媒致之。母不忍显拒,惟遍托媒氏,急为别觅
良姻。青娥知之,中情皇急,阴使腹心者风示媪。媪悦,托媒往。会小婢漏泄前
事,武夫人辱之,不胜恚愤。媒至,益触其怒,以杖画地,骂生并及其母。媒惧
窜归,具述其状。生母亦怒曰:“不肖儿所为,我都梦梦。何遂以无礼相加!当
交股时,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?”由是见其亲属,辄便披诉。女闻,愧欲死,
武夫人大悔,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。女阴使人婉致生母,且矢之以不他,其词悲
切。母感之,乃不复言,而论亲之媒,亦遂辍矣。
会秦中欧公宰是邑,见生文,深器之,时召入内署,极意优宠。一日,问生:
“婚乎?”答言:“未。”细诘之,对曰:“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,后以微
嫌,遂致中寝。”问:“有愿之否?”生腼然不言。公笑曰:“我当为子成之。”
即委县尉教谕,纳币于武。夫人喜,婚乃定,逾岁,娶归。女入门,乃以镵掷地
曰:“此寇盗物,可将去!”生笑曰:“勿忘媒妁。”珍佩之,恒不去身。女为
人温良寡默,一日三朝其母,余惟闭门寂坐,不甚留心家务。母或以吊庆他往,
则事事经纪,罔不井井。年余,生一子孟仙,一切委之乳保,似亦不甚顾惜。又
四五年,忽谓生曰:“欢爱之缘,于兹八载。今离长会短,可将奈何!”生惊问
之,即已默默,盛妆拜母,返身入室。追而诘之,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。母子痛
悼,购良材而葬之。母已衰迈,每每抱子思母,如摧肺肝,由是遘病,遂惫不起。
逆害饮食,但思鱼羹,而近地则无,百里外始可购致。时厮骑皆被差遣,生性纯
孝,急不可待,怀资独往,昼夜无停趾。返至山中,日已沉冥,两足跋骑,步不
能咫。后一叟至,问曰:“足得毋泡乎?”生唯唯。叟便曳坐路隅,敲石取火,
以纸裹药末,熏生两足讫。试使行,不惟痛止,兼益矫健。感极申谢,叟问:
“何事汲汲?”答以母病,因历道所由。叟问:“何不另娶?”答云:“未得佳
者。”叟遥指山村曰:“此处有一佳人,倘能从我去,仆当为君作伐。”生辞以
母病待鱼,姑不遑暇。叟乃拱手,约以异日入村,但问老王,乃别而去。生归,
烹鱼献母,母略进,数日寻瘳。乃命仆马往寻叟,至旧处,迷村所在。周章逾时,
夕暾渐坠,山谷甚杂,又不可以极望。乃与仆上山头,以瞻里落;而山径崎岖,
苦不可复骑,跋履而上,昧色笼烟矣。蹀躞四望,更无村落。方将下山,而归路
已迷,心中燥火如烧。荒窜间,冥堕绝壁,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,坠卧其上,阔
仅容身,下视黑不见底。惧极,不敢少动。又幸崖边皆生小树,约体如栏。
移时,见足傍有小洞口,心窃喜,以背着石,螬行而入。意稍稳,冀天明可
以呼救。少顷,深处有光如星点。渐近之,约三四里许,忽睹廊舍,并无釭烛,
而光明若昼。一丽人自房中出,视之,则青娥也。见生,惊曰:“郎何能来?”
生不暇陈,抱祛呜恻。女劝止之,问母及儿,生悉述苦况,女亦惨然。生曰:
“卿死年余,此得无冥间耶?”女曰:“非也,此乃仙府。曩时非死,所瘗,一
竹杖耳。郎今来,仙缘有分也。”因导令朝父,则一修髯丈夫,坐堂上,生趋拜。
女臼:“霍郎来。”翁惊起,握手略道平素。曰:“婿来大好,分当留此。”生
辞以母望,不能久留。翁曰:“我亦知之。但迟三数日,即亦何伤。”乃饵以肴
酒,即令婢设榻于西堂,施锦裀焉。生既退,约女同榻寝,女却之曰:“此何处,
可容狎亵?”生捉臂不舍。窗外婢子笑声嗤然,女益惭。方争拒间,翁入,叱曰:
“俗骨污吾洞府!宜即去!”生素负气,愧不能忍,作色曰:“儿女之情,人所
不免,长者何当伺我?无难即去,但令女须便将去。”翁无辞,招女随之,启后
户送之,赚生离门,父子阖扉去。回首峭壁镵岩,无少隙缝,只影茕茕,罔所归
适。视天上斜月高揭,星斗已稀。怅怅良久,悲已而恨,面壁叫号,迄无应者。
愤极,腰中出镵,凿石攻进,瞬息洞入三四尺许。隐隐闻人语曰:“孽障哉!”
生奋力凿益急。忽洞底豁开二扉,推娥出曰:“可去,可去!”壁即复合。女怨
曰:“既爱我为妇,岂有待丈人如此者?是何处老道士,授汝凶器,将人缠混欲
死?”生得女,意愿已慰,不复置辩,但忧路险难归。女折两枝,各跨其一即化
为马,行且驶,俄顷至家。时失生已七日矣。初,生之与仆相失也,觅之不得,
归而告母。母遣人穷搜山谷,并无踪绪。正忧惶所,闻子自归,欢喜承迎。举首
见妇,几骇绝。生略述之,母益忻慰。女以形迹诡异,虑骇物听,求即播迁,母
从之。异郡有别业,刻期徙往,人莫之知。
偕居十八年,生一女,适同邑李氏。后母寿终。女谓生曰:“吾家茅田中,
有雉{艹孢}八卵,其地可葬,汝父子扶榇归窆。儿已成立,宜即留守庐墓,无庸
复来。”生从其言,葬后自返。月余,孟仙往省之,而父母俱杳。问之老奴,则
云:“赴葬未还。”心知其异,浩叹而已。
孟仙文名甚噪,而困于场屋,四旬不售。后以拔贡入北闱,遇同号生,年可
十七八,神采俊逸,爱之。视其卷,注顺天廪生霍仲仙。瞪目大骇,因自道姓名。
仲仙亦异之,便问乡贯,孟悉告之。仲仙喜曰:“弟赴都时,父嘱文场中如逢山
右霍姓者,吾族也,宜与款接,今果然矣。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?”孟仙因诘高、
曾,并严、慈姓讳,已而惊曰:“是我父母也!”仲仙疑年齿之不类。孟仙曰:
“我父母皆仙人,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?”因述往迹,仲仙始信。
场后不暇休息,命驾同归。才到门,家人迎告,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。两
人大惊。仲仙入而询诸妇,妇言:“昨夕尚共杯酒,母谓:‘汝夫妇少不更事。
明日大哥来,吾无虑矣。’早旦入室,则阒无人矣。”兄弟闻之,顿足悲哀。仲
仙犹欲追觅,孟仙以为无益,乃止。是科仲领乡荐。以晋中祖墓所在,从兄而归。
犹冀父母尚在人间,随在探访,而终无踪迹矣。
异史氏曰:“钻穴眠榻,其意则痴;凿壁骂翁,其行则狂;仙人之撮合之者,
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。然既混迹人间,狎生子女,则居而终焉,亦何不可?乃三
十年而屡弃其子,抑独何哉?异已!”
○镜听
益都郑氏兄弟,皆文学士。大郑早知名,父母尝过爱之,又因子并及其妇;
二郑落拓,不甚为父母所欢,遂恶次妇,至不齿礼。冷暖相形,颇存芥蒂。次妇
每谓二郑:“等男子耳,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?”遂摈弗与同宿。于是二郑感愤,
勤心锐思,亦遂知名。父母稍稍优顾之,然终杀于兄。
次妇望夫甚切,是岁大比,窃于除夜以镜听卜。有二人初起,相推为戏,云:
“汝也凉凉去!”妇归,凶吉不可解,亦置之。闱后,兄弟皆归。时暑气犹盛,
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,其热正苦。忽有报骑登门,报大郑捷,母入厨唤大妇曰:
“大男中式矣!汝可凉凉去。”次妇忿恻,泣且炊。俄又有报二郑捷者,次妇力
掷饼杖而起,曰:“侬也凉凉去!”此时中情所激,不觉出之于口;既而思之,
始知镜听之验也。
异史氏曰:“贫穷则父母不子,有以也哉!庭帏之中,固非愤激之地;然二
郑妇激发男儿,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。投杖而起,真千古之快事也!”
○牛
陈华封,蒙山人。以盛暑烦热,枕藉野树下。忽一人奔波而来,首着围领,
疾趋树阴,掬石而座,挥扇不停,汗下如流沈。陈起座,笑曰:“若除围领,不
扇可凉。”客曰:“脱之易,再着难也。”就与倾谈,颇极蕴藉。既而曰:“此
时无他想,但得冰浸良酝,一道冷芳,度下十二重楼,暑气可消一半。”陈笑曰:
“此愿易遂,仆当为君偿之。”因握手曰:“寒舍伊迩,请即迂步。”客笑而从
之。
至家,出藏酒于石洞,其凉震齿。客大悦,一举十觥。日已就暮,天忽雨,
于是张灯于室,客乃解除领巾,相与磅礴。语次,见客脑后时漏灯光,疑之。无
何,客酩酊,眠榻上。陈移灯窃窥之,见耳后有巨穴,盏大,数道厚膜,间鬲如
棂;棂外软革垂蔽,中似空空。骇极,潜抽髻簪,拨膜觇之,有一物状类小牛,
随手飞出,破窗而去。益骇,不敢复拨。方欲转步,而客已醒。惊曰:“子窥见
吾隐矣!放牛出,将为奈何?”陈拜诘其故,客曰:“今已若此,尚复何讳。
实相告:我六畜瘟神耳。适所纵者牛,恐百里内牛无种矣。”陈故以养牛为业,
闻之大恐,拜求术解。客曰:“余且不免于罪,其何术之能解?惟苦参散最效,
其广传此方,勿存私念可也。”言已,谢别出门,又掬土堆壁龛中,曰:“每用
一合亦效。”拱不复见。居无何,牛果病,瘟疫大作。陈欲专利,秘其方,不肯
传,惟传其弟。弟试之神验。而陈自锉啖牛,殊罔所效。有牛两百蹄躈,倒毙
殆尽;遗老牝牛四五头,亦逡巡就死。中心懊恼,无所用力。忽忆龛中掬土,念
未必效,姑妄投之,经夜,牛乃尽起。始悟药之不灵,乃神罚其私也。后数年,
牝牛繁育,渐复其故。
○金姑夫
会稽有梅姑祠。神故马姓,族居东莞,未嫁而夫早死,遂矢志不醮,三旬而
卒。族人祠之,谓之梅姑。
丙申,上虞金生,赴试经此,入庙徘徊,颇涉冥想。至夜,梦青衣来,传梅
姑命招之。从去,入祠,梅姑立候檐下,笑曰:“蒙君宠顾,实切依恋。不嫌陋
拙,愿以身为姬侍。”金唯唯。梅姑送之曰:“君且去。设座成,当相迓耳。”
醒而恶之。是夜,居人梦梅姑曰:“上虞金生,今为吾婿,宜塑其像。”诘村人
语梦悉同。族长恐玷其贞,以故不从,未几一家俱病。大惧,为肖像于左。既成,
金生告妻子曰:“梅姑迎我矣。”衣冠而死。妻痛恨,诣祠指女像秽骂;又升座
批颊数四,乃去。今马氏呼为金姑夫。
异史氏曰:“未嫁而守,不可谓不贞矣。为鬼数百年,而始易其操,抑何其
无耻也?大抵贞魂烈魄,未必即依于土偶;其庙貌有灵,惊世而骇俗者,皆鬼狐
凭之耳。”
○仙人岛
王勉,字黾斋,灵山人。有才思,屡冠文场,心气颇高,善诮骂,多所凌折。
偶遇一道士,视之曰:“子相极贵,然被‘轻薄孽’折除几尽矣。以子智慧,若
反身修道,尚可登仙籍。”王嗤曰:“福泽诚不可知,然世上岂有仙人!”道士
曰:“子何见之卑?无他求,即我便是仙耳。”王乃益笑其诬。
道士曰:“我何足异。能从我去,真仙数十,可立见之。”问:“在何处?”
曰:“咫尺耳。”遂以杖夹股间,即以一头授生,令如己状。嘱合眼,呵曰:
“起!”觉杖粗如五斗囊,凌空翕飞,潜扪之,鳞甲齿齿焉。骇惧,不敢复动。
移时,又呵曰:“止!”即抽杖去,落巨宅中,重楼延阁,类帝王居。有台高丈
余,台上殿十一楹,弘丽无比。道士曳客上,即命童子设筵招宾。殿上列数十筵,
铺张炫目。道士易盛服以伺。少顷,诸客自空中来,所骑或龙、或虎、或鸾凤,
不一类。又各携乐器。有女子,有丈夫,有赤其两足。中独一丽者,跨彩凤,宫
样妆束,有侍儿代抱乐具,长五尺以来,非琴非瑟,不知其名。酒既行,珍肴杂
错,入口甘芳,并异常馐。王默然寂坐,惟目注丽者,然心爱其人,而又欲闻其
乐,窃恐其终不一弹。酒阑,一叟倡言曰:“蒙崔真人雅召,今日可云盛会,自
宜尽欢。请以器之同者,共队为曲。”于是各合配旅。丝竹之声,响彻云汉。独
有跨凤者,乐伎无偶。群声既歇,侍儿始启绣囊,横陈几上。女乃舒玉腕,如掐
筝状,其亮数倍于琴,烈足开胸,柔可荡魄。弹半炊许,合殿寂然,无有咳者。
既阕,铿尔一声,如击清磬。共赞曰:“云和夫人绝技哉!”大众皆起告别,鹤
唳龙吟,一时并散。
道士设宝榻,锦衾备生寝处。王初睹丽人,心情已动,闻乐之后,涉想犹劳;
念己才调,自合芥拾青紫,富贵后何求弗得;顷刻百绪,乱如蓬麻。道士似已知
之,谓曰:“子前身与我同学,后缘意念不坚,遂坠尘网。仆不自他于君,实欲
拔出恶浊;不料迷晦已深,梦梦不可提悟。今当送君行。未必无复见之期,然作
天仙须再劫矣。”遂指阶下长石,令闭目坐,坚嘱无视。已,乃以鞭驱石。石飞
起,风声灌耳,不知所行几许。忽念下方景界,未审何似,隐将两眸微开一线,
则见大海茫茫,浑无边际。大惧,即复合,而身已随石俱堕,砰然一响,汩没若
鸥。
幸夙近海,略诸泅浮。闻人鼓掌曰:“美哉跌乎!”危殆方急,一女子援登
舟上,且曰:“吉利,吉利,秀才‘中湿’矣!”视之,年可十六七,颜色艳丽。
王出水寒栗,求火燎之。女子言:“从我至家,当为处置。苟适意,勿相忘。”
王曰:“是何言哉!我中原才子,偶遭狼狈,过此图以身报,何但不忘!”女子
以棹催艇,疾如风雨,俄已近岸。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,导与俱去。
半里许入村,见朱户南开,进历数重门,女子先驰入。少间,一丈夫出,是
四十许人,揖王升阶,命侍者取冠袍袜履,为王更衣。既,询邦族。王曰:“某
非相欺,才名略可听闻。崔真人切切眷恋,招升天阙。自分功名反掌,以故不愿
栖隐。”丈夫起敬曰:“此名仙人岛,远绝人世。文若,姓桓,世居幽僻,何幸
得近名流。”因而殷勤置酒。又从容而言曰:“仆有二女,长者芳云,年十六矣,
只今未遭良匹,欲以奉侍高人,如何?”王意必采莲人,离席称谢。桓命于邻党
中,招二三齿德来。顾左右,立唤女郎。无何,异香浓射,美姝十余辈,拥芳云
出,光艳明媚,若芙蕖之映朝日。拜已,即坐,群姝列侍,则采莲人亦在焉。
酒数行,一垂髫女自内出,仅十余龄,而姿态秀曼,笑依芳云肘下,秋波流
动。桓曰:“女子不在闺中,出作何务?”乃顾客曰:“此绿云,即仆幼女。颇
惠,能记典、坟矣。”因令对客吟诗,遂诵竹枝词三章,娇婉可听,便令傍姊隅
坐。桓因谓:“王郎天才,宿构必富,可使鄙人得闻教乎?”王即慨然颂近体一
作,顾盼自雄,中二句云:“一身剩有须眉在,小饮能令块磊消。”邻叟再三诵
之。芳云低告曰:“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,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。”一座
抚掌。桓请其他,王述水鸟诗云:“潴头鸣格磔,……”忽忘下句。甫一沉吟,
芳云向妹呫々耳语,遂掩口而笑。绿云告父曰:“渠为姊夫续下句矣。云:
“狗腚响弸巴。’”合席粲然。王有惭色。桓顾芳云:怒之以目。
王色稍定,桓复请其文艺。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,乃炫其冠军之作,题
为孝哉闵子骞二句,破云:“圣人赞大贤之孝……”绿云顾父曰:“圣人无字门
人者,‘孝哉……’一句,即是人言。”王闻之,意兴索然。桓笑曰:“童子何
知!不在此,只论文耳。”王乃复诵,每数句,姊妹必相耳语,似是月旦之词,
但嚅嗫不可辨。王诵至佳处,兼述文宗评语,有云:“字字痛切。”绿云告父曰:
“姊云:‘宜删“切”字。’”众都不解。桓恐其语嫚,不敢研诘。王诵毕,又
述总评,有云:“羯鼓一挝,则万花齐落。”芳云又掩口语妹,两人皆笑不可仰。
绿云又告曰:“姊云:‘羯鼓当是四挝。’”众又不解。绿云启口欲言。芳云忍
笑诃之曰:“婢子敢言,打煞矣!”众大疑,互有猜论。绿云不能忍,乃曰:
“去‘切’字,言‘痛’则‘不通’。鼓四挝,其声云‘不通又不通’也。”众
大笑。桓怒诃之,因而自起泛卮,谢过不遑。
王初以才名自诩,目中实无千古,至此,神气沮丧,徒有汗淫。桓谀而慰之
曰:“适有一言,请席中属对焉:‘王子身边,无有一点不似玉。’”众未措想,
绿云应声曰:“黾翁头上,再着半夕即成龟。”芳云失笑,呵手扭胁肉数四。绿
云解脱而走,回顾曰:“何预汝事!汝骂之频频,不以为非,宁他人一句,便不
许耶?”桓咄之,始笑而去。邻叟辞别。
诸婢导夫妻入内寝,灯烛屏榻,陈设精备。又视洞房中,牙签满架,靡书不
有。略致问难,响应无穷。王至此,始觉望洋堪羞。女唤“明珰”,则采莲者趋
应,由是始识其名。屡受诮辱,自恐不见重于闺闼;幸芳云语言虽虐,而房帏之
内,犹相爱好。王安居无事,辄复吟哦。女曰:“妾有良言,不知肯嘉纳否?”
问:“何言?”曰:“从此不作诗,亦藏拙之一道也。”王大惭,遂绝笔。
久之,与明珰渐狎,告芳云曰:“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,愿少假以辞色。”
芳云乃即许之。每作房中之戏,招与共事,两情益笃,时色授而手语之。芳云微
觉,责词重叠,王惟喋喋,强自解免。一夕,对酌,王以为寂,劝招明珰。芳云
不许,王曰:“卿无书不读,何不记‘独乐乐’数语?”芳云曰:“我言君不通,
今益验矣。句读尚不知耶?‘独要,乃乐于人要;问乐,孰要乎?曰:不。’”
一笑而罢。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,王得间,急引明珰,绸缪备至。当晚,觉小
腹微痛,痛已,而前阴尽肿。大惧,以告芳云。云笑曰:“必明珰之恩报矣!”
王不敢隐,实供之。芳云曰:“自作之殃,实无可以方略。既非痛痒。听之可矣。”
数日不瘳,优闷寡欢。芳云知其意,亦不问讯,但凝视之,秋水盈盈,朗若曙星。
王曰:“卿所谓‘胸中正,则眸子了焉’。”芳云笑曰:“卿所谓‘胸中不正,
则了子眸焉’。”盖“没有”之“没”,俗读似“眸”,故以此戏之也。王失
笑,哀求方剂。曰:“君不听良言,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。不知此婢,原不可
近。曩实相爱,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,故唾弃不相怜。无已,为若治之。然医师
必审患处。”乃探衣而咒曰:“‘黄鸟黄鸟,无止于楚!’”王不觉大笑,笑已
而瘳。
逾数月,王以亲老子幼,每切怀忆,以意告女。女曰:“归即不难,但会合
无日耳。”王涕下交颐,哀与同归,女筹思再三,始许之,桓翁张筵祖饯。绿云
提篮入,曰:“姊姊远别,莫可持赠。恐至海南,无以为家,夙夜代营宫室,勿
嫌草创。”芳云拜而受之。近而审谛,则用细草制为楼阁,大如橼,小如橘,约
二十余座,每座梁栋榱题,历历可数,其中供帐床榻,类麻粒焉。王儿戏视之,
而心窃叹其工。芳云曰:“实于君言:我等皆是地仙。因有夙分,遂得陪从。本
不欲践红尘,徒以君有老父,故不忍违。待父天年,须复还也。”王敬诺。桓乃
问:“陆耶?舟耶?”王以风涛险,愿陆。出则车马已候于门。
谢别而迈,行踪骛驶。俄至海岸,王心虑其无途。芳云出素练一匹,望南抛
去,化为长堤,其阔盈丈。瞬息驰过,堤亦渐收。至一处,潮水所经,四望辽邈。
芳云止勿行,下车取篮中草具,偕明珰数辈,布置如法,转眼化为巨第。并入解
装,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,洞房内几榻宛然。时已昏暮,因止宿焉。
早旦,命王迎养。王命骑趋诣故里,至则居宅已属他姓。问之里人,始知母
及妻皆已物故,惟老父尚存。子善博,田产并尽,祖孙莫可栖止,暂僦居于西村。
王初归时,尚有功名之念,不恝于怀;及闻此况,沉痛大悲,自念富贵纵可携取,
与空花何异。驱马至西村见父,衣服滓敝,衰老堪怜。相见,各哭失声;问不肖
子,则出赌未归。王乃载父而还。芳云朝拜已毕,燂汤请浴,进以锦裳,寝以
香舍。又遥致故老与谈宴,享奉过于世家。子一日寻至其处,王绝之,不听入,
但予以廿金,使人传语曰:“可持此买妇,以图生业。再来,则鞭打立毙矣!”
子泣而去。王自归,不甚与人通礼;然故人偶至,必延接盘桓,捴抑过于平时。
独有黄子介,夙与同门学,亦名士之坎坷者,王留之甚久,时与秘语,赂遗甚厚。
居三四年,王翁卒,王万钱卜兆,营葬尽礼。时子已娶妇,妇束男子严,子赌亦
少间矣;是日临丧,始得拜识姑嫜。芳云一见,许其能家,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。
翼日,黄及子同往省视,则舍宇全渺,不知所在。
异史氏曰:“佳丽所在,人且于地狱中求之,况享受无穷乎?地仙许携姝丽,
恐帝阙下虚无人矣。轻薄减其禄籍,理固宜然,岂仙人遂不之忌哉?彼妇之口,
抑何其虐也!”
○阎罗薨
巡抚某公父,先为南服总督,殂谢已久。公一夜梦父来,颜色惨栗,告曰:
“我生平无多孽愆,只有镇师一旅,不应调而误调之,途逢海寇,全军尽覆。今
讼于阎君,刑狱酷毒,实可畏凛。阎罗非他,明日有经历解粮至,魏姓者是也。
当代哀之,勿忘!”醒而异之,意未深信。既寐,又梦父让之曰:“父罹厄难,
尚弗镂心,犹妖梦置之耶?”公大异之。
明日,留心审阅,果有魏经历,转运初至,即刻传入,使两人捺坐,而后起
拜,如朝参礼。拜已,长跽涟洏而告以故。魏不自任,公伏地不起。魏乃云:
“然,其有之。但阴曹之法,非若阳世懜懜,可以上下其手,即恐不能为力。”
公哀之益切,魏不得已,诺之。公又求其速理,魏筹回虑无静所,公请为粪除宾
廨,许之。公乃起。又求一往窥听,魏不可。强之再四,嘱曰:“去即勿声。且
冥刑虽惨,与世不同,暂置若死,其实非死。如有所见,无庸骇怪。”
至夜,潜伏廨侧,见阶下囚人,断头折臂者,纷杂无数。墀中置火铛油镬,
数人炽薪其下。俄见魏冠带出,升座,气象威猛,迥与曩殊。群鬼一时都伏,齐
鸣冤苦。魏曰:“汝等命戕于寇,冤自有主,何得妄告官长?”众鬼哗言曰:
“例不应调,乃被妄檄前来,遂遭凶害,谁贻之冤?”魏又曲为解脱,众鬼嗥冤,
其声讠凶动。魏乃唤鬼役:“可将某官赴油鼎,略入一煠,于理亦当。”察其
意,似欲借此以泄众忿。即有牛首阿旁,执公父至,即以利叉刺入油鼎。公见之,
中心惨怛,痛不可忍,不觉失声一号,庭中寂然,万形俱灭矣。
公叹咤而归。及明,视魏,则已死于廨中。松江张禹定言之。以非佳名,故
讳其人。
○颠道人
颠道人,不知姓名,寓蒙山寺。歌哭不常,人莫之测,或见其煮石为饭者。
会重阳,有邑贵载酒登临,舆盖而往,宴毕过寺,甫及门,则道人赤足着破
衲,自张黄盖,作警跸声而出,意近玩弄。邑贵乃惭怒,挥仆辈逐骂之。道人笑
而却走。逐急,弃盖,共毁裂之,片片化为鹰隼,四散群飞。众始骇。盖柄转成
巨蟒,赤鳞耀目。众哗欲奔,有同游者止之曰:“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,乌能噬
人!”遂操刃直前。蟒张吻怒逆,吞客咽之。众骇,拥贵人急奔,息于三里之外。
使数人逡巡往探,渐入寺,则人蟒俱无。方将返报,闻老槐内喘急如驴,骇甚。
初不敢前,潜踪移近之,见树朽中空,有窍如盘。试一攀窥,则斗蟒者倒植其中,
而孔大仅容两手,无术可以出之。急以刀劈树,比树开而人已死,逾时少苏,舁
归。道入不知所之矣。
异史氏曰:“张盖游山,厌气浃天骨髓。仙人游戏三昧,一何可笑!余乡殷
生文屏,毕司农之妹夫也,为人玩世不恭。章丘有周生者,以寒贱起家,出必驾
肩而行。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。值太夫人寿,殷料其必来,先候于道,着猪皮靴,
公服持手本。俟周至,鞠躬道左,唱曰:“淄川生员,接章丘生员!”周惭,下
舆,略致数语而别。少间,同聚于司农之堂,冠裳满座,视其服色,无不窃笑;
殷傲睨自若。既而筵终出门,各命舆马。殷亦大声呼:“殷老爷独龙车何在?”
有二健仆,横扁杖于前,腾身跨之。致声拜谢,飞驰而去。殷亦仙人之亚也。”
○胡四娘
程孝思,剑南人,少惠能文。父母俱早丧,家赤贫,无衣食业,求佣为胡银
台司笔札。胡公试使文,大悦之,曰:“此不长贫,可妻也。”
银台有三子四女,皆褓中论亲于大家;止有少女四娘孽出,母早亡,笄年未
字,遂赘程。或非笑之,以为惛髦之乱命,而公弗之顾也,除馆馆生,供备丰
隆。群公子鄙不与同食,婢仆咸揶揄焉。生默默不较短长,研读甚苦,众从旁厌
讥之,程读弗辍,群又以鸣钲锽聒其侧,程携卷去读于闺中。初,四娘之未字也,
有神巫知人贵贱,遍观之,都无谀词,惟四娘至,乃曰:“此真贵人也!”及赘
程,诸姊妹皆呼之“贵人”以嘲笑之,而四娘端重寡言,若罔闻之。渐至婢媪,
亦率相呼。四娘有婢名桂儿,意颇不平,大言曰:“何知吾家郎君,便不作贵官
耶?”二姊闻而嗤之曰:“程郎如作贵官,当抉我眸子去!”桂儿怒而言曰:
“到尔时,恐不舍得眸子也!”二姊婢春香曰:“二娘食言,我以两睛代之。”
桂儿益恚,击掌为誓曰:“管教两丁盲也!”二姊忿其语侵,立批之,桂儿号哗。
夫人闻知,即亦无所可否,但微哂焉。桂儿噪诉四娘,四娘方绩,不怒亦不言,
绩自若。
会公初度,诸婿皆至,寿仪充庭。大妇嘲四娘曰:“汝家祝仪何物?”二妇
曰:“两肩荷一口!”四娘坦然,殊无惭怍。人见其事事类痴,愈益狎之。独有
公爱妾李氏,三姊所自出也,恒礼重四娘,往往相顾恤。每谓三娘曰:“四娘内
慧外朴,聪明浑而不露,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。况程郎昼夜攻苦,夫岂
久为人下者?汝勿效尤,宜善之,他日好相见也。”故三娘每归宁,辄加意相欢。
是年,程以公力得入邑庠。明年,学使科试士,而公适薨,程縗哀如子,未
得与试。既离苫块,四娘赠以金,使趋入“遗才”籍。嘱曰:“曩久居,所不被
呵逐者,徒以有老父在,今万分不可矣!倘能吐气,庶回时尚有家耳。”临别,
李氏、三娘赂遗优厚。程入闱,砥志研思,以求必售。无何,放榜,竟被黜。愿
乖气结,难于旋里,幸囊资小泰,携卷入都。时妻党多任京秩,恐见诮讪,乃易
旧名,诡托里居,求潜身于大人之门。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,收诸幕中,资以膏
火,为之纳贡,使应顺天举,连战皆捷,授庶吉士。自乃实言其故。李公假千金,
先使纪纲赴剑南,为之治第。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,货其沃墅,因购焉。既成,
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。
先是,程擢第后,有邮报者,举宅皆恶闻之;又审其名字不符,叱去之。适
三郎完婚,戚眷登堂为餪,姊妹诸姑咸在,惟四娘不见招于兄嫂,忽一人驰入,
呈程寄四娘函信,兄弟发视,相顾失色。筵中诸眷客,始请见四娘,姊妹惴惴,
惟恐四娘衔恨不至。无何,翩然竟来。申贺者,捉坐者,寒暄者,喧杂满屋。耳
有听,听四娘;目有视,视四娘;口有道,道四娘也:而四娘凝重如故。众见其
靡所短长,稍就安帖,于是争把盏酌四娘。方宴笑间,门外啼号甚急,群致怪问。
俄见春香奔入,面血沾染,共诘之,哭不能对。二娘呵之,始泣曰:“桂儿逼索
眼睛,非解脱,几抉去矣!”二娘大惭,汗粉交下。四娘漠然;合坐寂无一语,
各始告别。四娘盛妆,独拜李夫人及三姊,出门登车而去。众始知买墅者,即程
也。四娘初至墅,什物多阙。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、器具相赠遗,四娘一无所受;
惟李夫人赠一婢,受之。居无何,程假归展墓,车马扈从如云。诣岳家,礼公柩,
次参李夫人。诸郎衣冠既竟,已升舆矣。胡公殁,群公子日竞资财,柩之弗顾。
数年,灵寝漏败,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。程睹之悲,竟不谋于诸郎,刻期营葬,
事事尽礼。殡日,冠盖相属,里中咸嘉叹焉。
程十余年历秩清显,凡遇乡党厄急罔,不极力。二郎适以人命被逮,直指巡
方者,为程同谱,风规甚烈。大郎浼妇翁王观察函致之,殊无裁答,益惧。欲往
求妹,而自觉无颜,乃持李夫人手书往。至都,不敢遽进。觑程入朝,而后诣之。
冀四娘念手足之义,而忘睚眦之嫌。阍人既通,即有旧媪出,导入厅事,具酒馔,
亦颇草草。食毕,四娘出,颜温霁,问:“大哥人事大忙,万里何暇枉顾?”大
郎五体投地,泣述所来。四娘扶而笑曰:“大哥好男子,此何大事,直复尔尔?
妹子一女流,几曾见呜呜向人?”大郎乃出李夫人书。四娘曰:“诸兄家娘子,
都是天人,各求父兄,即可了矣,何至奔波到此?”大郎无词,但顾哀之。四娘
作色曰:“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,乃以大讼求贵人耶!”拂袖径入。大郎惭愤而
出。归家详述,大小无不诟詈,李夫人亦谓其忍。逾数日,二郎释放宁家,众大
喜,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。俄而四娘遣价候李夫人。唤入,仆陈金币,言:
“夫人为二舅事,遣发甚急,未遑字覆。聊寄微仪,以代函信。”众始知二郎之
归,乃程力也。后三娘家渐贫,程施报逾于常格。又以李夫人无子,迎养若母焉。
○僧术
黄生,故家子,才情颇赡,夙志高骞。村外兰若,有居僧某,素与分深,既
而僧云游,去十余年复归。见黄,叹曰:“谓君腾达已久,今尚白纻耶?想福命
固薄耳。请为君贿冥中主者。能置十千否?”答言:“不能。”僧曰:“请勉办
其半,余当代假之。三日为约。”黄诺之。竭力典质如数。
三日,僧果以五千来付黄。黄家旧有汲水井,深不竭,云通河海。僧命束置
井边,戒曰:“约我到寺,即推堕井中。候半炊时,有一钱泛起,当拜之。”乃
去。黄不解何术,转念效否未定,而十千可惜。乃匿其九,而以一千投之。少间,
巨泡突起,铿然而破,即有一钱浮出,大如车轮。黄大骇,既拜,又取四千投焉。
落下,击触有声,为大钱所隔,不得沉。日暮,僧至,谯让之曰:“胡不尽投?”
黄云:“已尽投矣。”僧曰:“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,何乃妄言?”黄实告之,
僧叹曰:“鄙吝者必非大器。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,不然,甲科立致矣。”黄大
悔,求再禳之,僧固辞而去。黄视井中钱犹浮,以绠钓上,大钱乃沉。是岁,黄
以副榜准贡,卒如僧言。
异史氏曰:“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?十千而得一第,直亦廉矣。然一千准
贡,犹昂贵耳。明经不第,何值一钱!”
○柳生
周生,顺天宦裔也,与柳生善。柳得异人之传,精袁许之术。尝谓周曰:
“子功名无分,万钟之资,尚可以人谋,然尊阃薄相,恐不能佐君成业。”未几,
妇果亡,家室萧条,不可聊赖。
因诣柳,将以卜姻。入客舍坐良久,柳归内不出。呼之再三,始方出,曰:
“我日为君物色佳偶,今始得之。适在内作小术,求月老系赤绳耳。”周喜,问
之,答曰:“甫有一人携囊出,遇之否?”曰:“遇之。褴褛若丐。”曰:“此
君岳翁,宜敬礼之。”周曰:“缘相交好,遂谋隐密,何相戏之甚也!仆即式微,
犹是世裔,何至下昏于市侩?”柳曰:“不然。犁牛尚有子,何害?”周问:
“曾见其女耶?”答曰:“未也。我素与无旧,姓名亦问讯知之。”周笑曰:
“尚未知犁牛,何知其子?”柳曰:“我以数信之,其人凶而贱,然当生厚福之
女。但强合之必有大厄,容复禳之。”周既归,未肯以其言为信,诸方觅之,迄
无一成。
一日,柳生忽至,曰:“有一客,我已代折简矣。”问:“为谁?”曰:
“且勿问,宜速作黍。”周不谕其故,如命治具。俄客至,盖傅姓营卒也。心内
不合,阳浮道与之;而柳生承应甚恭。少间,酒肴既陈,杂恶草具进。柳起告客:
“公子向慕已久,每托某代访,曩夕始得晤。又闻不日远征,立刻相邀,可谓仓
卒主人矣。”饮间,傅忧马病,不可骑,柳亦俯首为之筹思。既而客去,柳让周
曰:“千金不能买此友,何乃视之漠漠?”借马骑归,因假周命,登门持赠傅。
周既知,稍稍不快,已无如何。
过岁,将如江西,投臬司幕。诣柳问卜,柳言:“大吉!”周笑曰:“我意
无他,但薄有所猎,当购佳妇,几幸前言之不验也,能否?”柳云:“并如君愿。”
及至江西,值大寇叛乱,三年不得归。后稍平,选日遵路,中途为土寇所掠,同
难人七八位,皆劫其金资,释令去,惟周被掳至巢。盗首诘其家世,因曰:“我
有息女,欲奉箕帚,当即无辞。”周不答,盗怒,立命枭斩。周惧,思不如暂从
其请,因从容而弃之。遂告曰:“小生所以踟蹰者,以文弱不能从戎,恐益为丈
人累耳。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,恩莫厚焉。”盗曰:“我方忧女子累人,此何不
可从也。”引入内,妆女出见,年可十八九,盖天人也。当夕合卺,深过所望。
细审姓氏,乃知其父,即当年荷囊人也。因述柳言,为之感叹。
过三四日,将送之行,忽大军掩至,全家皆就执缚。有将官三员监视,已将
妇翁斩讫,寻次及周。周自分已无生理,一员审视曰:“此非周某耶?”盖傅卒
已军功授副将军矣。谓僚曰:“此吾乡世家名士,安得为贼。”解其缚,问所从
来。周诡曰:“适从江臬娶妇而归,不意途陷盗窟,幸蒙拯救,德戴二天!但室
人离散,求借洪威,更赐瓦全。”傅命列诸俘,令其自认,得之。饷以酒食,助
以资斧,曰:“曩受解骖之惠,旦夕不忘。但抢攘间,不遑修礼,请以马二匹、
金五十两,助君北旋。”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。
途中,女告周曰:“痴父不听忠告,母氏死之。知有今日久矣,所以偷生旦
暮者,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,冀他日能收亲骨耳。某所窖藏巨金,可以发赎父骨,
余者携归,尚足谋生产。”嘱骑者候于路,两人至旧处,庐舍已烬,于灰火中取
佩刀掘尺许,果得金,尽装入橐,乃返。以百金赂骑者,使瘗翁尸,又引拜母冢,
始行。至直隶界,厚赐骑者而去。周久不归,家人谓其已死,恣意侵冒,粟帛器
具,荡无存者。闻主人归,大惧,哄然尽逃;只有一妪、一婢、一老奴在焉。周
以出死得生,不复追问。及访柳,则不知所适矣。
女持家逾于男子,择醇笃者授以资本,而均其息。每诸商会计于檐下,女垂
帘听之,盘中误下一珠,辄指其讹。内外无敢欺。数年,伙商盈百,家数十巨万
矣。乃遣人移亲骨,厚葬之。
异史氏曰:“月老可以贿嘱,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。乃盗也而有是女耶?
培塿无松柏,此鄙人之论耳。妇人女子犹失之,况以相天下士哉!”
○冤狱
朱生,阳谷人,少年佻达,喜诙谑。因丧偶,往求媒媪,遇其邻人之妻,睨
之美,戏谓媪曰:“适睹尊邻,雅少丽,若为我求凰,渠可也。”媪亦戏曰:
“请杀其男子,我为若图之。”朱笑曰:“诺。”
更月余,邻人出讨负、被杀于野。邑令拘邻保,血肤取实,究无端绪,惟媒
媪述相谑之词,以此疑朱。捕至,百口不承。令又疑邻妇与私,扌旁掠之,五毒
参至,妇不能堪,诬伏。又讯朱,朱曰:“细嫩不任苦刑,所言皆妄。既是冤死,
而又加以不节之名,纵鬼神无知,予心何忍乎?我实供之可矣:欲杀夫而娶其妇,
皆我之为,妇不知之也。”问:“何凭?”答言:“血衣可证。”及使人搜诸其
家,竟不可得。又掠之,死而复苏者再。朱乃云:“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,待
自取之。”因押归告母曰:“予我衣,死也;即不予,亦死也;均之死,故迟也
不如其速也。”母泣,入室移时,取衣出付之。令审其迹确,拟斩。再驳再审,
无异词。经年余,决有日矣。
令方虑囚,忽一人直上公堂,怒目视令而大骂曰:“如此愦愦,何足临民!”
隶役数十辈,将共执之。其人振臂一挥,颓然并仆。令惧,欲逃,其人大言曰:
“我关帝前周将军也!昏官若动,即便诛却!”令战惧悚听。其人曰:“杀人者
乃宫标也,于朱某何与?”言已,倒地,气若绝。少顷而醒,面无人色。及问其
人,则宫标也,搒之,尽服其罪。
盖宫素不逞,知某讨负而归,意腰橐必富,及杀之,竟无所得。闻朱诬服,
窃自幸,是日身入公门,殊不自知。令问朱血衣所自来,朱亦不知之。唤其母鞠
之,则割臂所染,验其左臂刀痕,犹未平也。令亦愕然。后以此被参揭免官,罚
赎羁留而死。年余,邻母欲嫁其妇,妇感朱义,遂嫁之。
异史氏曰:“讼狱乃居官之首务,培阴骘,灭天理,皆在于此,不可不慎也。
躁急污暴,固乖天和;淹滞因循,亦伤民命。一人兴讼,则数农违时,一案既成
则十家荡产,岂故之细哉!余尝谓为官者,不滥受词讼,即是盛德。且非重大之
情,不必羁候;若无疑难之事,何用徘徊?即或乡里愚民,山村豪气,偶因鹅鸭
之争,致起雀角之忿,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,以为平定而已,无用全人,只须两
造,笞杖立加,葛藤悉断。所谓神明之宰非耶?
每见今之听讼者矣:一票既出,若故忘之。摄牒者入手未盈,不令消见官之
票;承刑者润笔不饱,不肯悬听审之牌。蒙蔽因循,动经岁月,不及登长吏之庭,
而皮骨已将尽矣!而俨然而民上也者,偃息在床,漠若无事。宁知水火狱中,有
无数冤魂,伸颈延息,以望拔救耶!然在奸民之凶顽,固无足惜;而在良民株累,
亦复何堪?况且无辜之干连,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;而良民之受害,且更倍于奸
民。何以故?奸民难虐,而良民易欺也。皂隶之所殴骂,胥徒之所需索,皆相良
者而施之暴。
自入公门,如蹈汤火。早结一日之案,则早安一日之生,有何大事,而顾奄
奄堂上若死人,似恐溪壑之不遽饱,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!虽非酷暴,而其实厥
罪维均矣。尝见一词之中,其急要不可少者,不过三数人;其余皆无辜之赤子,
妄被罗织者也。或平昔以睚眦开嫌,或当前以怀璧致罪,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
案,而以其余毒复小仇,带一名于纸尾,遂成附骨之疽;受万罪于公门,竟属切
肤之痛。人跪亦跪,状若乌集;人出亦出,还同猱系。而究之官问不及,吏诘不
至,其实一无所用,只足以破产倾家,饱蠹役之贪囊;鬻子典妻,泄小人之私愤
而已。深愿为官者,每投到时,略一审诘:当逐逐之,不当逐芟之。不过一濡毫、
一动腕之间耳,便保全多少身家,培养多少元气。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,又何
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!”
○鬼令
教谕展先生,洒脱有名士风。然酒狂,不持仪节,每醉归,辄驰马殿阶。阶
上多古柏。一日,纵马入,触树头裂,自言:“子路怒我无礼,击脑破矣!”中
夜遂卒。
邑中某乙者,负贩其乡,夜宿古刹。更静人稀,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,展亦
在焉。酒数行,或以字为令曰:“田字不透风,十字在当中;十字推上去,古字
赢一锺。”一人曰:“回字不透风,口字在当中;口字推上去,吕字赢一锺。”
一人曰:“囹字不透风,令字在当中;令字推上去,含字赢一锺。”又一人曰:
“困字不透风,木字在当中;木字推上去,杏字赢一锺。”末至展,凝思不得。
众笑曰:“既不能令,须当受命。”飞一觥来。展即云:“我得之矣:曰字不透
风,一字在当中;……”众又笑曰:“推作何物?”展吸尽曰:“一字推上去,
一口一大锺!”相与大笑,未几出门去。某不知展死,窃疑其罢官归也。及归问
之,则展死已久,始悟所遇者鬼耳。
○甄后
洛城刘仲堪,少钝而淫于典籍。恒杜门攻苦,不与世通。一日,方读,忽闻
异香满室,少间,佩声甚繁。惊顾之,有美人入,簪珥光采,从者皆宫妆。刘惊
伏地下,美人扶之曰:“子何前倨而后恭也?”刘益惶恐,曰:“何处天仙,未
曾拜识。前此几时有侮?”美人笑曰:“相别几何,遂尔懜懜!危坐磨砖者,
非子耶?”乃展锦荐,设瑶浆,捉坐对饮,与论古今事,博洽非常。刘茫茫不知
所对。美人曰:“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,子历几生,聪明顿尽矣!”遂命侍者,
以汤沃水晶膏进之。刘受饮讫,忽觉心神澄彻。既而曛黑,从者尽去,息烛解襦,
曲尽欢好。
未曙,诸姬已复集。美人起,妆容如故,鬓发修整,不再理也。刘依依苦诘
姓字,答曰:“告郎不妨,恐益君疑耳。妾,甄氏;君,公干后身。当日以妾故
罹罪,心实不忍,今日之会,亦聊以报情痴也。”问:“魏文安在?”曰:“丕,
不过贼父之庸子耳。妾偶从游嬉富贵者数载,过即不复置念。彼曩以阿瞒故,久
滞幽冥,今未闻知。反是陈思为帝典籍,时一见之。”旋见龙舆止于庭中,乃以
玉脂合赠刘,作别登车,云推而去。
刘自是文思大进。然追念美人,凝思若痴,历数月,渐近羸殆。母不知其故,
忧之。家一老妪,忽谓刘曰:“郎君意颇有思否?”刘以言隐中情告之,妪曰:
“郎试作尺一书,我能邮致之。”刘惊喜曰:“子有异术,向日昧于物色。果能
之,不敢忘也。”乃折柬为函,付妪便去。半夜而返曰:“幸不误事。初至门,
门者以我为妖,欲加缚絷。我遂出郎君书,乃将去。少顷唤入,夫人亦欷歔,自
言不能复会。便欲裁答。我言:‘郎君羸惫,非一字所能瘳。’夫人沉思久,乃
释笔云:‘烦先报刘郎,当即送一佳妇去。’濒行,又嘱:‘适所言,乃百年计,
但无泄,便可永久矣。’”刘喜,伺之。
明日,果一老姥率女郎,诣母所,容色绝世,自言:“陈氏;女其所出,名
司香,愿求作妇。”母爱之,议聘,更不索资,坐待成礼而去。惟刘心知其异,
阴问女:“系夫人何人?”答云:“妾铜雀故妓也。”刘疑为鬼,女曰:“非也。
妾与夫人俱隶仙籍,偶以罪过谪人间。夫人已复旧位;妾谪限未满,夫人请之天
曹,暂使给役,去留皆在夫人。故得长侍床箦耳。”一日,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
家,拍板俚歌。女出窥,立未定,犬断索咋女,女骇走,罗衿断。刘急以杖击犬。
犬犹怒,龁断幅,顷刻碎如麻,嚼吞之。瞽媪捉领毛,缚以去。刘入视女,惊颜
未定,曰:“卿仙人,何乃畏犬?”女曰:“君自不知,犬乃老瞒所化,盖怒妾
不守分香戒也。”刘欲买犬杖毙,女不可,曰:“上帝所罚,何得擅诛?”
居二年,见者皆惊其艳,而审所从来,殊恍惚,于是共疑为妖。母诘刘,刘
亦微道其异。母大惧,戒使绝之,刘不听。母阴觅术士来,作法于庭。方规地为
坛,女惨然曰:“本期白首,今老母见疑,分义绝矣。要我去,亦复非难,但恐
非禁咒可遣耳!”乃束薪爇火,抛阶下。瞬息烟蔽房屋,对面相失。忽有声震如
雷,已而烟灭,见术士七窍流血死矣。入室,女已渺。呼妪问之,妪亦不知所去。
刘始告母:“妪盖狐也。”
异史氏曰:“始于袁,终于曹,而后注意于公干,仙人不应若是。然平心而
论:奸瞒之篡子,何必有贞妇哉?犬睹故妓,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,固犹然妒之
耶?呜呼!奸雄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已!”
○宦娘
温如春,秦之世家也。少癖嗜琴,虽逆旅未尝暂舍。客晋,经由古寺,系马
门外,暂憩止。入则有布衲道人,趺坐廊间,筇杖倚壁,花布囊琴。温触所好,
因问:“亦善此也?”道人云:“顾不能工,愿就善者学之耳。”遂脱囊授温,
视之,纹理佳妙,略一勾拨,清越异常。喜为抚一短曲,道人微笑,似未许可。
温乃竭尽所长,道人哂曰:“亦佳,亦佳!但未足为贫道师也。”温以其言夸,
转请之。道人接置膝上,裁拨动,觉和风自来;又顷之,百鸟群集,庭树为满。
温惊极,拜请受业。道人三复之,温侧耳倾心,稍稍会其节奏。道人试使弹,点
正疏节,曰:“此尘间已无对矣。”温由是精心刻画,遂称绝技。
后归程,离家数十里,日已暮,暴雨莫可投止。路旁有小村,趋之,不遑审
择,见一门,匆匆遽入。登其堂,阒无人;俄一女郎出,年十七八,貌类神仙。
举首见客,惊而走入。温时未偶,系情殊深。俄一老妪出问客,温道姓名,兼求
寄宿。妪言:“宿当不妨,但少床榻;不嫌屈体,便可藉藁。”少旋,以烛来,
展草铺地,意良殷。问其姓氏,答云:“赵姓。”又问:“女郎何人?”曰:
“此宦娘,老身之犹子也。”温曰:“不揣寒陋,欲求援系,如何?”妪颦蹙曰:
“此即不敢应命。”温诘其故,但云难言,怅然遂罢。妪既去,温视藉草腐湿,
不堪卧处,因危坐鼓琴,以消永夜。雨既歇,冒夜遂归。
邑有林下部郎葛公,喜文士,温偶诣之,受命弹琴。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,
忽风动帘开,见一及笄人,丽绝一世。盖公有一女,小字良工,善词赋,有艳名。
温心动,归与母言,媒通之,而葛以温势式微,不许。然女自闻琴以后,心窃倾
慕,每冀再聆雅奏;而温以姻事不谐,志乖意沮,绝迹于葛氏之门矣。一日,女
于园中,拾得旧笺一折,上书惜余春词云:“因恨成痴,转思作想,日日为情颠
倒。海棠带醉,杨柳伤春,同是一般怀抱。甚得新愁旧愁,刬尽还生,便如青草。
自别离,只在奈何天里,度将昏晓。今日个蹙损春山,望穿秋水,道弃已拚弃了!
芳衾妒梦,玉漏惊魂,要睡何能睡好?漫说长宵似年,侬视一年,比更犹少:过
三更已是三年,更有何人不老!”女吟咏数四,心悦好之。怀归,出锦笺,庄书
一通,置案间,逾时索之,不可得,窃意为风飘去。适葛经闺门过,拾之;谓良
工作,恶其词荡,火之而未忍言,欲急醮之。临邑刘方伯之公子,适来问名,心
善之,而犹欲一睹其人。公子盛服而至,仪容秀美。葛大悦,款延优渥。既而告
别,坐下遗女舄一钩。心顿恶其儇薄,因呼媒而告以故。公子亟辩其诬,葛弗听,
卒绝之。
先是,葛有绿菊种,吝不传,良工以植闺中。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,同
人闻之,辄造庐观赏,温亦宝之。凌晨趋视,于畦畔得笺写惜余春词,反覆披读,
不知其所自至。以“春”为己名益惑之,即案头细加丹黄,评语亵嫚。适葛闻温
菊变绿,讶之,躬诣其斋,见词便取展读。温以其评亵,夺而扌妥莎之。葛仅读
一两句,盖即闺门所拾者也。大疑,并绿菊之种,亦猜良工所赠。归告夫人,使
逼诘良工。良工涕欲死,而事无验见,莫有取实。夫人恐其迹益彰,计不如以女
归温。葛然之,遥致温,温喜极。是日,招客为绿菊之宴,焚香弹琴,良夜方罢。
既归寝,斋童闻琴自作声,初以为僚仆之戏也,既知其非人,始白温。温自诣之,
果不妄。其声梗涩,似将效己而未能者。爇火暴入,杳无所见。温携琴去,则终
夜寂然。因意为狐,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,遂每夕为奏一曲,而设弦任操若师,
夜夜潜伏听之。至六七夜,居然成曲,雅足听闻。
温既亲迎,各述曩词,始知缔好之由,而终不知所由来。良工闻琴鸣之异,
往听之,曰:“此非狐也,调凄楚,有鬼声。”温未深信。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,
可鉴魑魅。翌日,遣人取至,伺琴声既作,握镜遽入;火之,果有女子在,仓皇
室隅,莫能复隐,细审之,赵氏之宦娘也。大骇,穷诘之。泫然曰:“代作蹇修,
不为无德,何相逼之甚也?”温请去镜,约勿避;诺之。乃囊镜。女遥坐曰:
“妾太守之女,死百年矣。少喜琴筝,筝已颇能谙之,独此技未能嫡传,重泉犹
以为憾。惠顾时,得聆雅奏,倾心向往;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,阴为君肠合佳
偶,以报眷顾之情。刘公子之女舄,惜余春之俚词,皆妾为之也。酬师者不可谓
不劳矣。”夫妻咸拜谢之。宦娘曰:“君之业,妾思过半矣,但未尽其神理,请
为妾再鼓之。”温如其请,又曲陈其法。宦娘大悦曰:“妾已尽得之矣!”乃起
辞欲去。良工故善筝,闻其所长,愿以披聆。宦娘不辞,其调其谱,并非尘世所
能。良工击节,转请受业。女命笔为给谱十八章,又起告别。夫妻挽之良苦,宦
娘凄然曰:“君琴瑟之好,自相知音;薄命人乌有此福。如有缘,再世可相聚耳。”
因以一卷授温曰:“此妾小像。如不忘媒妁,当悬之卧室,快意时焚香一炷,对
鼓一曲,则儿身受之矣。”出门遂没。
○阿绣
海州刘子固,十五岁时,至盖省其舅。见杂货肆中一女子,姣丽无双,心爱
好之。潜至其肆,托言买扇。女子便呼父,父出,刘意沮,故折阅之而退。遥睹
其父他往,又诣之,女将觅父,刘止之曰:“无须,但言其价,我不靳直耳。”
女如言,固昂之,刘不忍争,脱贯竟去。明日复往,又如之。行数武,女追呼曰:
“返来!适伪言耳,价奢过当。”因以半价返之。刘益感其诚,蹈隙辄往,由是
日熟。女问:“郎居何所?”以实对。转诘之,自言:“姚氏。”临行,所市物,
女以纸代裹完好,已而以舌舐粘之。刘怀归不敢复动,恐乱其舌痕也。积半月,
为仆所窥,阴与舅力要之归。意惓惓不自得。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,密置一箧,
无人时,辄阖户自捡一过,触类凝想。
次年,复至盖,装甫解,即趋女所,至则肆宇阖焉,失望而返。犹意偶出未
返,早又诣之,阖如故。问诸邻,始知姚原广宁人,以贸易无重息,故暂归去,
又不审何时可复来。神志乖丧。居数日,怏怏而归。母为议婚,屡梗之,母怪且
怒。仆私以曩事告母,母益防闲之,盖之途由是绝。刘忽忽遂减眠食。母忧思无
计,念不如从其志。于是刻日办装,使如盖,转寄语舅,媒合之。舅即承命诣姚。
逾时而返,谓刘曰:“事不谐矣!阿绣已字广宁人。”刘低头丧气,心灰绝望。
既归,捧箧啜泣,而徘徊顾念,冀天下有似之者。
适媒来,艳称复州黄氏女。刘恐不确,命驾至复。入西门,见北向一家,两
扉半开,内一女郎,怪似阿绣。再属目之,且行且盼而入,真是无讹。刘大动,
因僦其东邻居,细诘知为李氏。反复疑念,天下宁有此酷肖者耶?居数日,莫可
夤缘,惟目眈眈候其门,以冀女或复出。一日,日方西,女果出,忽见刘,即返
身走,以手指其后;又复掌及额,而入。刘喜极,但不能解。凝思移时,信步诣
舍后,见荒园寥廓,西有短垣,略可及肩。豁然顿悟,遂蹲伏露草中。久之,有
人自墙上露其首,小语曰:“来乎?”刘诺而起,细视,真阿绣也。因大恫,涕
堕如绠。女隔堵探身,以巾拭其泪,深慰之。刘曰:“百计不遂,自谓今生已矣,
何期复有今夕?顾卿何以至此?”曰:“李氏,妾表叔也。”刘请逾垣。女曰:
“君先归,遣从人他宿,妾当自至。”刘如言,坐伺之。少间,女悄然入,妆饰
不甚炫丽,袍裤犹昔。刘挽坐,备道艰苦,因问:“卿已字,何未醮也?”女曰:
“言妾受聘者,妄也。家君以道里赊远,不愿附公子婚,此或托舅氏诡词,以绝
君望耳。”既就枕席,宛转万态,款接之欢,不可言喻。四更遽起,过墙而去。
刘自是不复措意黄氏矣。旅居忘返,经月不归。
一夜,仆起饲马,见室中灯犹明,窥之,见阿绣,大骇。顾不敢言主人,旦
起,访市肆,始返而诘刘曰:“夜与还往者,何人也?”刘初讳之,仆曰:“此
第岑寂,狐鬼之薮,公子宜自爱。彼姚家女郎,何为而至此?”刘始腆然曰:
“西邻是其表叔,有何疑沮?”仆言:“我已访之审:东邻止一孤媪,西家一子
尚幼,别无密戚。所遇当是鬼魅;不然,焉有数年之衣,尚未易者?且其面色过
白,两颊少瘦,笑处无微涡,不如阿绣美。”刘反复思,乃大惧曰:“然且奈何?”
仆谋伺其来,操兵入共击之。至暮,女至,谓刘曰:“知君见疑,然妾亦无他,
不过了夙分耳。”言未已,仆排挞入。女呵之曰:“可弃兵!速具酒来,当与若
主别。”仆便自投,若或夺焉。刘益恐,强设酒馔。女谈笑如常,举手向刘曰:
“君心事,方将图效绵薄,何竟伏戎?妾虽非阿绣,颇自谓不亚,君视之犹昔否
耶?”刘毛发俱竖,噤不语。女听漏三下,把盏一呷,起立曰:“我且去,待花
烛后,再与新妇较优劣也。”转身遂杳。
刘信狐言,竟如盖。怨舅之诳己也,不舍其家;寓近姚氏,托媒自通,啖以
重赂。姚妻乃言:“小郎为觅婿广宁,若翁以是故去,就否未可知。须旋日方可
计校。”刘闻之,彷徨无以自主,惟坚守以伺其归。逾十余日,忽闻兵警,犹疑
讹传;久之,信益急,乃趣装行。中途遇乱,主仆相失,为侦者所掠。以刘文弱,
疏其防,盗马亡去。至海州界,见一女子,蓬鬓垢耳,出履蹉跌,不可堪。刘驰
过之,女遽呼曰:“马上人非刘郎乎?”刘停鞭审顾,则阿绣也。心仍讶其为狐,
曰:“汝真阿绣耶?”女问:“何为出此言?”刘述所遇。女曰:“妾真阿绣也。
父携妾自广宁归,遇兵被俘,授马屡堕。忽一女子,握腕趣遁,荒窜军中,亦无
诘者。女子健步若飞隼,苦不能从,百步而屦屡褪焉。久之,闻号嘶渐远,乃释
手曰:‘别矣!前皆坦途,可缓行,爱汝者将至,宜与同归。’”刘知其狐,感
之。因述其留盖之故。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,未委禽而乱始作。刘始知舅言非
妄。携女马上,叠骑归。入门则老母无恙,大喜。系马入,俱道所以。母亦喜,
为女盥濯,竟妆,容光焕发。母抚掌曰:“无怪痴儿魂梦不置也!”遂设裀褥,
使从己宿。又遣人赴盖,寓书于姚。不数日,姚夫妇俱至,卜吉成礼乃去。
刘出藏箧,封识俨然。有粉一函,启之,化为赤土。刘异之。女掩口曰:
“数年之盗,今始发觉矣。尔日见郎任妾包裹,更不及审真伪,故以此相戏耳。”
方嬉笑间,一人搴帘入曰:“快意如此,当谢蹇修否?”刘视之,又一阿绣也,
急呼母。母及家人悉集,无有能辨识者。刘回眸亦迷,注目移时,始揖而谢之。
女子索镜自照,赧然趋出,寻之已杳。夫妇感其义,为位于室而祀之。一夕,刘
醉归,室暗无人,方自挑灯,而阿绣至。刘挽问:“何之?”笑曰:“醉臭熏人,
使人不耐!如此盘诘,谁作桑中逃耶?”刘笑捧其颊,女曰:“郎视妾与狐姊孰
胜?”刘曰:“卿过之。然皮相者不辨也。”已而合扉相狎。俄有叩门者,女起
笑曰:“君亦皮相者也。”刘不解,趋启门,则阿绣入,大愕。始悟适与语者,
狐也。暗中又闻笑声。夫妻望空而祷,祈求现像。狐曰:“我不愿见阿绣。”问:
“何不另化一貌?”曰:“我不能。”问:“何故不能?”曰:“阿绣,吾妹也,
前世不幸夭殂。生时,与余从母至天宫,见西王母,心窃爱慕,归则刻意效之。
妹较我慧,一月神似;我学三月而后成,然终不及妹。今已隔世。自谓过之,不
意犹昔耳。我感汝两人诚,故时复一至,今去矣。”遂不复言。自此三五日辄一
来,一切疑难悉决之。值阿绣归宁,来常数日住,家人皆惧避之。每有亡失,则
华妆端坐,插玳瑁簪长数寸,朝家人而庄语之:“所窃物,夜当送至某所;不然,
头痛大作,悔无及!”天明,果于某所获之。三年后,绝不复来。偶失金帛,阿
绣效其装,吓家人,亦屡效焉。
○小翠
王太常,越人。总角时,昼卧榻上。忽阴晦,巨霆暴作,一物大于猫,来伏
身下,展转不离。移时晴霁,物即径出。视之,非猫,始怖,隔房呼兄。兄闻,
喜曰:“弟必大贵,此狐来避雷霆劫也。”后果少年登进士,以县令入为侍御。
生一子,名元丰,绝痴,十六岁不能知牝牡,因而乡党无于为婚。王忧之。
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,自请为妇。视其女,嫣然展笑,真仙品也。喜问姓名。自
言:“虞氏。女小翠,年二八矣。”与议聘金。曰:“是从我糠核不得饱,一旦
置身广厦,役婢仆,厌膏梁,彼意适,我愿慰矣,岂卖菜也而索直乎!”夫人大
悦,优厚之。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,嘱曰:“此尔翁姑,奉侍宜谨。我大忙,且
去,三数日当复来。”王命仆马送之,妇言:“里巷不远,无烦多事。”遂出门
去。
小翠殊不悲恋,便即奁中翻取花样。夫人亦爱乐之。数日,妇不至,以居里
问女,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。遂治别院,使夫妇成礼。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
妇,共笑姗之;见女皆惊,群议始息。女又甚慧,能窥翁姑喜怒。王公夫妇,宠
惜过于常情,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,而女殊欢笑,不为嫌。第善谑,刺布作圆,
蹋蹴为笑。着小皮靴,蹴去数十步,给公子奔拾之,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。一日,
王偶过,圆<石訇>然来,直中面目。女与婢俱敛迹去,公子犹踊跃奔逐之。王怒,
投之以石,始伏而啼。王以告夫人,夫人往责女,女俯首微笑,以手刓床。既
退,憨跳如故,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。夫人见之,怒甚,呼女诟骂。女倚几
弄带,不惧,亦不言。夫人无奈之,因杖其子。元丰大号,女始色变,屈膝乞宥。
夫人怒顿解,释杖去。女笑拉公子入室,代扑衣上尘,拭眼泪,摩挲杖痕,饵以
枣栗。公子乃收涕以忻。女阖庭户,复装公子作霸王,作沙漠人;己乃艳服,束
细腰,婆娑作帐下舞;或髻插雉尾,拨琵琶,丁丁缕缕然,喧笑一室,日以为常。
王公以子痴,不忍过责妇,即微闻焉,亦若置之。
同巷有王给谏者,相隔十余户,然素不相能;时值三年大计吏,忌公握河南
道篆,思中伤之。公知其谋,忧虑无所为计。一夕,早寝,女冠带,饰冢宰状,
剪素丝作浓髭,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,窃跨厩马而出,戏云:“将谒王先生。”
驰至给谏之门,即又鞭挝从人,大言曰:“我谒侍御王,宁谒给谏王耶!”回辔
而归。比至家门,门者误以为真,奔白王公。公急起承迎,方知为子妇之戏。怒
甚,谓夫人曰:“人方蹈我之瑕,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,余祸不远矣!”夫
人怒,奔女室,诟让之。女惟憨笑,并不一置词。挞之,不忍,出之,则无家,
夫妻懊怨,终夜不寝。时冢宰某公赫甚,其仪采服从,与女伪装无少殊别,王给
谏亦误为真。屡侦公门,中夜而客未出,疑冢宰与公有阴谋。次日早朝,见而问
曰:“夜相公至君家耶?”公疑其相讥,惭言唯唯,不甚响答。给谏愈疑,谋遂
寝,由此益交欢公。公探知其情,窃喜,而阴嘱夫人,劝女改行,女笑应之。
逾岁,首相免,适有以私函致公者,误投给谏。给谏大喜,先托善公者往假
万金,公拒之。给谏自诣公所。公觅巾袍,并不可得;给谏伺候久,怒公慢,愤
将行。忽见公子衮衣旒冕,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,大骇;已而笑抚之,脱其服
冕而去。公急出,则客去远。闻其故,惊颜如土,大哭曰:“此祸水也!指日赤
吾族矣!”与夫人操杖往。女已知之,阖扉任其诟厉。公怒,斧其门,女在内含
笑而告之曰:“翁无烦怒。有新妇在,刀锯斧钺,妇自受之,必不令贻害双亲。
翁若此,是欲杀妇以灭口耶?”公乃止。给谏归,果抗疏揭王不轨,衮冕作据。
上惊验之,其旒冕乃梁黠心所制,袍则败布黄袱也。上怒其诬。又召元丰至,见
其憨状可掬,笑曰:“此可以作天子耶?”乃下之法司。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,
法司严诘臧获,并言无他,惟颠妇痴儿,日事戏笑,邻里亦无异词。案乃定,以
给谏充云南军。
王由是奇女。又以母久不至,意其非人,使夫人探诘之,女但笑不言。再复
穷问,则掩口曰:“儿玉皇女,母不知耶?”无何,公擢京卿。五十余,每患无
孙。女居三年,夜夜与公子异寝,似未尝有所私。夫人舁榻去,嘱公子与妇同寝。
过数日,公子告母曰:“借榻去,悍不还!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,喘气不得;
又惯掐人股里。”婢妪无不粲然。夫人呵拍令去。一日,女浴于室,公子见之,
欲与偕;女笑止之,谕使姑待。既出,乃更泻热汤于瓮,解其袍裤,与婢扶之入。
公子觉蒸闷,大呼欲出。女不听,以衾蒙之。少时,无声,启视,已绝。女坦笑
不惊,曳置床上,拭体干洁,加复被焉。夫人闻之,哭而入,骂曰:“狂婢何杀
吾儿!”女冁然曰:“如此痴儿,不如勿有。”夫人益恚,以首触女;婢辈争曳
劝之。方纷噪间,一婢告曰:“公子呻矣!”辍涕抚之,则气息休休,而大汗浸
淫,沾浃裀褥。食顷,汗已,忽开目四顾,遍视家人,似不相识,曰:“我今回
忆往昔,都如梦寐,何也?”夫人以其言语不痴,大异之。携参其父,屡试之,
果不痴,大喜,如获异宝。至晚,还榻故处,更设衾枕以觇之。公子入室,尽遣
婢去。早窥之,则榻虚设。自此痴颠皆不复作,而琴瑟静好,如形影焉。
年余,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,小有罣误。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,价累千
金,将出以贿当路。女爱而把玩之,失手堕碎,惭而自投。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,
闻之,怒,交口呵骂。女奋而出,谓公子曰:“我在汝家,所保全者不止一瓶,
何遂不少存面目?实与君言:我非人也。以母遭雷霆之劫,深受而翁庇翼;又以
我两人有五年夙分,故以我来报曩恩、了夙愿耳。身受唾骂、擢发不足以数,所
以不即行者,五年之爱未盈。今何可以暂止乎!”盛气而出,追之已杳。公爽然
自失,而悔无及矣。公子入室,睹其剩粉遗钩,恸哭欲死;寝食不甘,日就羸瘁。
公大忧,急为胶续以解之,而公子不乐。惟求良工画小翠像,日夜浇祷其下,几
二年。
偶以故自他里归,明月已皎,村外有公家亭园,骑马墙外过,闻笑语声,停
辔,使厩卒捉鞚,登鞍一望,则二女郎游戏其中。云月昏蒙,不甚可辨,但闻一
翠衣者曰:“婢子当逐出门!”一红衣者曰:“汝在吾家园亭,反逐阿谁?”翠
衣人曰:“婢子不羞!不能作妇,被人驱遣,犹冒认物产也?”红衣者曰:“索
胜老大婢无主顾者!”听其音,酷类小翠,疾呼之。翠衣人去曰:“姑不与若争,
汝汉子来矣。”既而红衣人来,果小翠。喜极。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,曰:“二
年不见,骨瘦一把矣!”公子握手泣下,具道相思。女言:“妾亦知之,但无颜
复见家人。今与大姊游戏,又相邂逅,足知前因不可逃也。”请与同归,不可;
请止园中,许之。公子遣仆奔白夫人。夫人惊起,驾肩舆而往,启钥入亭。女即
趋下迎拜;夫人捉臂流涕,力白前过,几不自容,曰:“若不少记榛梗,请偕归,
慰我迟暮。”女峻辞不可。夫人虑野亭荒寂,谋以多人服役。女曰:“我诸人悉
不愿见,惟前两婢朝夕相从,不能无眷注耳;外惟一老仆应门,余都无所复须。”
夫人悉如其言。托公子养疴园中,日供食用而已。
女每劝公子别婚,公子不从。后年余,女眉目音声,渐与曩异,出像质之,
迥若两人。大怪之。女曰:“视妾今日,何如畴昔美?”公子曰:“二十余岁,
何得速老!”女笑而焚图,救之已烬。一日,谓公子曰:“昔在家时,阿翁谓妾
抵死不作茧,今亲老君孤,妾实不能产,恐误君宗嗣。请娶妇于家,旦晚侍奉公
姑,君往来于两间,亦无所不便。”公子然之,纳币于锺太史之家。吉期将近,
女为新人制衣履,赍送母所。及新人入门,则言貌举止,与小翠无毫发之异。大
奇之。往至园亭,则女亦不知所在。问婢,婢出红巾曰:“娘子暂归宁,留此贻
公子。”展巾,则结玉玦一枚,心知其不返,遂携婢俱归。虽顷刻不忘小翠,幸
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。始悟锺氏之姻,女预知之,故先化其貌,以慰他日之思云。
异史氏曰:“一狐也,以无心之德,而犹思所报;而身受再造之福者,顾失
声于破甑,何其鄙哉!月缺重圆,从容而去,始知仙人之情,亦更深于流俗也!”
○金和尚
金和尚,诸城人,父无赖,以数百钱鬻子五莲山寺。少顽钝,不能肄清业,
牧猪赴市,若佣保。后本师死,稍有遗金,卷怀离寺,作负贩去。饮羊、登垄,
计最工。数年暴富,买田宅于水坡里。
弟子繁有徒,食指日千计。绕里膏田千百亩。里中起第数十处,皆僧无人;
即有亦贫无业,携妻子,僦屋佃田者也。每一门内,四缭连屋,皆此辈列而居。
僧舍其中,前有厅事,梁楹节棁,绘金碧,射人眼。堂上几屏,晶光可鉴。又其
后为内寝,朱帘绣幕,兰麝充溢喷人。螺钿雕檀为床,床上锦茵褥,褶叠大尺有
咫。壁上美人、山水诸名迹,悬粘几无隙处。一声长呼,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,
细缨革靴者,皆乌集鹄立,受命皆掩口语,侧耳以听。客仓卒至,十余筵可咄嗟
办,肥醴蒸薰,纷纷狼藉如雾霈。但不敢公然蓄歌妓,而狡童十数辈,皆慧黠能
媚人,皂纱缠头,唱艳曲,听睹亦颇不恶。金若一出,前后数十骑,腰弓矢相摩
戛。奴辈呼之皆以“爷”;即邑人之若民,或“祖”之,“伯、叔”之,不以
“师”,不以“上人”,不以禅号也。其徒出,稍稍杀于金,而风鬃云辔,亦略
于贵公子等。金又广结纳,即千里外呼吸亦可通,以此挟方面短长,偶气触之,
辄惕自惧。而其为人,鄙不文,顶趾无雅骨。生平不奉一经,持一咒,迹不履寺
院,室中亦未尝蓄铙鼓,此等物,门人辈弗及见,并弗及闻。凡僦屋者,妇女浮
丽如京都,脂泽金粉,皆取给于僧;僧亦不之靳,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。
时而恶佃决僧首瘗床下,亦不甚穷诘,但逐去之,其积习然也。
金又买异姓儿,私子之。延儒师,教帖括业。儿聪慧能文,因令入邑庠;旋
援例作太学生;未几,赴北闱,领乡荐。由是金之名以“太公”噪。向之“爷”
之者“太”之,膝席者皆垂手执儿孙礼。
无何,太公僧薨。孝廉縗绖卧苫块,北面称孤;诸门人释杖满床榻;而灵帏
后嘤嘤细泣,惟孝廉夫人一而已。士大夫妇咸华妆来,搴帏吊唁,冠盖舆马塞道
路。殡日,棚阁云连,幡幢翳日。殉葬刍灵,饰以金帛,舆盖仪仗数十事,马千
匹,美人百袂,皆如生。方弼、方相,以纸壳制巨人,皂帕金铠,空中而横以木
架,纳活人内负之行。设机转动,须眉飞舞,目光铄闪,如将叱咤。观者惊怪,
或小儿女遥望之,辄啼走。冥宅壮丽如宫阙,楼阁房廊连垣数十亩,千门万户,
入者迷不可出。祭品象物,多难指名。会葬者盖相摩,上自方面,皆伛偻入,起
拜如朝仪;下至贡监簿史,则手据地以叩,不敢劳公子,劳诸师叔也。
当是时,倾国瞻仰,男女喘汗属于道,携妇襁儿,呼兄觅妹者声鼎沸。杂以
鼓乐喧豗,百戏鞺鞳,人语都不可闻。观者自肩以下皆隐不见,惟万顶攒动
而已。有孕妇痛急欲产,诸女伴张裙为幄,罗守之;但闻儿啼,不暇问雌雄,断
幅绷怀中,或扶之,或曳之,蹩躄以去。奇观哉!
葬后,以金所遗贸产,瓜分而二之:子一,门人一。孝廉得半,而居第之南、
之北、之西东,尽缁党;然皆兄弟叙,痛痒又相关云。
异史氏曰:“此一派也,两宗未有,六祖无传,可谓独辟法门者矣。抑闻之:
五蕴皆空,六尘不染,是谓‘和尚’;口中说法,座上参禅,是谓‘和样’;鞋
香楚地,笠重吴天,是谓‘和撞’;鼓钲锽聒,笙管敖曹,是谓‘和唱’;狗苟
钻缘,蝇营淫赌,是谓‘和幛’。金也者,‘尚’耶?‘样’耶?‘唱’耶?
‘撞’耶?抑地狱之‘幛’耶?”
○商妇
天津商人某,将贾远方,往从富人贷资数百。为偷儿所窥,及夕,预匿室中
以俟其归。而商以是日良,负资竟发。偷儿伏久,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,似不成
眠。既而壁上一小门开,一室尽亮。门内有女子出,容齿少好,手引长带一条,
近榻授妇,妇以手却之。女固授之;妇乃受带,起悬梁上,引颈自缢。女遂去,
壁扉亦阖。偷儿大惊,拔关遁去。
既明,家人见妇死,质诸官。官拘邻人而锻炼之,诬服成狱,不日就决。偷
儿愤其冤,自首于堂,告以是夜所见。鞫之情真,邻人遂免。问其里人,言宅之
故主曾有少妇经死,年齿容貌,与盗言悉符,因知是其鬼也。欲传暴死者必求代
替,其然欤?
○禄数
某显者多为不道,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,殊不听信。适有方士,能知人禄数,
诣之。方士熟视曰:“君再食米二十石、面四十石,天禄乃终。”归语夫人。计
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,尚有二十余年天禄,岂不善所能绝耶?横如故。逾年,忽
病“除中”,食甚多而旋饥,一昼夜十余餐。未及周岁,死矣。
○阎罗宴
静海邵生,家贫。值母初度,备牲酒祀于庭,拜已而起,则案上肴馔皆空。
甚骇,以情告母。母疑其困乏不能为寿,故诡言之,邵默然无以自白。
无何,学使案临,苦无资斧,薄贷而往。途遇一人,伏候道左,邀请甚殷。
从去,见殿阁楼台,弥亘街路。既入,一王者坐殿上,邵伏拜。王者霁颜命坐,
即赐宴饮,因曰:“前过华居,厮仆辈道路饥渴,有叨盛馔。”邵愕然不解。王
者曰:“我忤官王也。不记尊堂设<巾兑>之辰乎?”筵终,出白镪一裹,曰:“豚
蹄之扰,聊以相报。”受之而出,则宫殿人物,一时都渺,惟有大树数章,萧然
道侧。视所赠,则真金,秤之得五两。考终,止耗其半,犹怀归以奉母焉。
○役鬼
山西杨医,善针灸之术,又能役鬼。一出门,则捉骡操鞭者,皆鬼物也。尝
夜自他归,与友人同行。途中见二人来,修伟异常。友人大骇,杨便问:“何人?”
答云:“长脚王、大头李,敬迓主人”杨曰:“为我前驱。”二人旋踵而行,蹇
缓则立候之,若奴隶然。
○龙戏蛛
徐公为齐东令。署中有楼,用藏肴饵,往往被物窃食,狼藉于地。家人屡受
谯责,因伏伺之。见一蜘蛛,大如斗,骇走白公。公以为异,日遣婢辈投饵焉。
蛛益驯,饥辄出依人,饱而后去。积年余,公偶阅案牍,蛛忽来伏几上。疑其饥,
方呼家人取饵,旋见两蛇夹蛛卧,细裁如箸,蛛爪蜷腹缩,若不胜惧。转瞬间,
蛇暴长,粗于卵。大骇,欲走。巨霆大作,合家震毙。移时,公苏,夫人及婢仆
击死者七人。公病月余,寻卒。公为人廉正爱民,柩发之日,民敛钱以送,哭声
满野。
○鬼津
李某昼卧,见一妇人自墙中出,蓬首如筐,发垂蔽面,至床前,始以手自分,
露面出,肥黑绝丑。某大惧,欲奔。妇猝然登床,力抱其首,便与接唇,以舌度
津,冷如冰块,浸浸入喉。欲不咽而气不得息,咽之稠粘塞喉。才一呼吸,而口
中又满,气急复咽之。如此良久,气闭不可复忍。闻门外有人行声,妇始释手去。
由此腹胀喘满,数十日不食。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,吐出物如卵清,病乃瘥。
○细柳
细柳娘,中都之士人女也。或以其腰嫖袅可爱,戏呼之“细柳”云。柳少慧,
解文字,喜读相人书。而生平简默,未尝言人臧否;但有问名者,必求一亲窥其
人。阅人甚多,俱未可,而年十九矣。父母怒之曰:“天下迄无良匹,汝将以丫
角老耶?”女曰:“我实欲以人胜天,顾久而不就,亦吾命也。今而后,请惟父
母之命是听。”
时有高生者,世家名士,闻细柳之名,委禽焉。既醮,夫妇甚得。生前室遗
孤,小字长福,时五岁,女抚养周至。女或归宁,福辄号啼从之,呵遣所不能止。
年余,女产一子,名之长怙。生问名字之义,答言:“无他,但望其长依膝下耳。”
女于女红疏略,常不留意;而于亩之东南,税之多寡,按籍而问,惟恐不详。久
之,谓生曰:“家中事请置勿顾,待妾自为之,不知可当家否?”生如言,半载
而家无废事,生亦贤之。一日,生赴邻村饮酒,适有追逋赋者,打门而谇。遣奴
慰之,弗去。乃趣童召生归。隶既去,生笑曰:“细柳,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?”
女闻之,俯首而哭。生惊挽而劝之,女终不乐。生不忍以家政累之,仍欲自任,
女又不肯。晨兴夜寐,经纪弥勤。每先一年,即储来岁之赋,以故终岁未尝见催
租者一至其门;又以此法计衣食,由此用度益纾。于是生乃大喜,尝戏之曰:
“细柳何细哉:眉细、腰细、凌波细,且喜心思更细。”女对曰:“高郎诚高矣:
品高、志高、文字高,但愿寿数尤高。”
村中有货美材者,女不惜重直致之。价不能足,又多方乞贷于戚里。生以其
不急之物,固止之,卒弗听。蓄之年余,富室有丧者,以倍资赎诸其门。生因利
而谋诸女,女不可。问其故,不语;再问之,荧荧欲涕。心异之,然不忍重拂焉,
乃罢。又逾岁,生年二十有五,女禁不令远游,归稍晚,僮仆招请者,相属于道。
于是同人咸戏谤之。一日,生如友人饮,觉体不快而归,至中途堕马,遂卒。时
方溽暑,幸衣衾皆所夙备。里中始共服细娘智。
福年十岁,始学为文。父既殁,娇惰不肯读,辄亡去从牧儿遨。谯诃不改,
继以夏楚,而顽冥如故。母无奈之,因呼而谕之曰:“既不愿读,亦复何能相强?
但贫家无冗人,便更若衣,使与僮仆共操作。不然,鞭挞勿悔!”于是衣以败絮,
使牧豕;归则自掇陶器,与诸仆啖饭粥。数日,苦之,泣跪庭下,愿仍读。母返
身向壁,置不闻,不得已,执鞭啜泣而出。残秋向尽,桁无衣,足无履,冷雨沾
濡,缩头如丐。里人见而怜之,纳继室者,皆引细娘为戒,啧有烦言。女亦稍稍
闻之,而漠不为意。福不堪其苦,弃豕逃去,女亦任之,殊不追问。积数月,乞
食无所,憔悴自归,不敢遽入,哀求邻媪往白母。女曰:“若能受百杖,可来见,
不然,早复去。”福闻之,骤入,痛哭愿受杖。母问:“今知改悔乎?”曰:
“悔矣。”曰:“既知悔,无须挞楚,可安分牧豕,再犯不宥!”福大哭曰:
“愿受百杖,请复读。”女不听。邻妪怂恿之,始纳焉。濯发授衣,令与弟怙同
师。勤身锐虑,大异往昔,三年游泮。中丞杨公,见其文而器之,月给常廪,以
助灯火。
怙最钝,读数年不能记姓名。母令弃卷而农。怙游闲惮于作苦,母怒曰:
“四民各有本业,既不能读,又不能耕,宁不沟瘠死耶?”立杖之。由是率奴辈
耕作,一朝晏起,则诟骂从之;而衣服饮食,母辄以美者归兄。怙虽不敢言,而
心窃不能平。农工既毕,母出资使学负贩。怙淫赌,入手丧败,诡托盗贼运数,
以欺其母。母觉之,杖责濒死。福长跪哀乞,愿以身代,怒始解。自是一出门,
母辄探察之。怙行稍敛,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。一日,请母,将从诸贾入洛;实
借远游,以快所欲,而中心惕惕,惟恐不遂所请。母闻之,殊无疑虑,即出碎金
三十两,为之具装;末又以铤金一枚付之,曰:“此乃祖宦囊之遗,不可用去,
聊以压装,备急可耳。且汝初学跋涉,亦不敢望重息,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。”
临又嘱之。怙诺而出,欣欣意自得。至洛,谢绝客侣,宿名娼李姬之家。凡十余
夕,散金渐尽,自以巨金在囊,初不意空匮在虑,及取而斫之,则伪金耳。大骇,
失色。李媪见其状,冷语侵客。怙心不自安,然囊空无所向往,犹翼姬念夙好,
不即绝之。俄有二人握索入,骤絷项领,惊惧不知所为。哀问其故,则姬已窃伪
金去首公庭矣。至官,不能置辞,梏掠几死。收狱中,又无资斧,大为狱吏所虐,
乞食于囚,苛延余息。
初,怙之行也,母谓福曰:“记取廿日后,当遣汝之洛。我事烦,恐忽忘之。”
福不知所谓,黯然欲悲,不敢复请而退。过二十日而问之,叹曰:“汝弟今日之
浮荡,犹汝昔日之废学也。我不冒恶名,汝何以有今日?人皆谓我忍,但泪浮枕
簟,而人不知耳!”因泣下。福侍立敬听,不敢研诘。泣已,乃曰:“汝弟荡心
不死,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,今度已在缧绁中矣。中丞待汝厚,汝往求焉,可以
脱其死难,而生其愧悔也。”福立刻而发。比入洛,则弟被逮三日矣。即狱中而
望之,怙奄然面目如鬼,见兄涕不可仰。福亦哭。时福为中丞所宠异,故遐迩皆
知其名。邑宰知为怙兄,急释之。
怙至家,犹恐母怒,膝行而前。母顾曰:“汝愿遂耶?”怙零涕不敢复作声,
福亦同跪,母始叱之起。由是痛自悔,家中诸务,经理维勤;即偶惰,母亦不呵
问之。凡数月,并不与言商贾,意欲自请而不敢,以意告兄。母闻而喜,并力质
贷而付之,半载而息倍焉。是年,福秋捷,又三年登第;弟货殖累巨万矣。邑有
客洛者,窥见太夫人,年四旬,犹若三十许人,而衣妆朴素,类常家云。
异史氏曰:“黑心符出,芦花变生,古与今如一丘之貉,良可哀也!或有避
其谤者,又每矫枉过正,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,其视虐遇者几何哉?独
是日挞所生,而人不以为暴;施之异腹儿,则指摘从之矣。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
子也;然使所出贤,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?而乃不引嫌,不辞谤,卒使二
子一富一贵,表表于世。此无论闺闼,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!”
○杨疤眼
一猎人,夜伏山中,见一小人,长二尺已来,踽踽行涧底。少间,又一人来,
高亦如之。适相值,交问何之。前者曰:“我将往望杨疤眼。前见其气色晦黯,
多罹不吉。”后人曰:“我亦为此,汝言不谬。”猎者知其非人,厉声大叱,二
人并无有矣。夜获一狐,左目上有瘢痕,大如钱。
○梓潼令
常进士大忠,太原人。候选在都。前一夜,梦文昌投刺,拔签,得梓潼令,
奇之。后丁艰归,服阕候补,又梦如前。默思岂复任梓潼乎?已而果然。
○赤字
顺治乙未冬夜,天上赤字如火。其文云:“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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