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书名:聊斋志异    作者:蒲松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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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余德
武昌尹图南,有别第,尝为一秀才税居,半年来亦未尝过问。一日,遇诸其
门,年最少,而容仪裘马,翩翩甚都。趋与语,却又蕴藉可爱。异之,归语妻,
妻遣婢托遗问以窥其室。室有丽姝,美艳逾于仙人。一切花石服玩,俱非耳目所
经。尹不测其何人,诣门投谒,适值他出。翼日却来拜答,展其刺呼,始知余姓
德名。语次,细审官阀,言殊隐约,固诘之,则曰:“欲相还往,仆不敢自绝。
应知非寇窃逋逃者,何须必知来历。”尹谢之。命酒款宴,言笑甚欢。向暮,有
昆仑捉马挑灯,迎导以去。
明日,折简报主人。尹至其家,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,洁如镜,金狻猊爇异
香,一碧玉瓶,插凤尾孔雀羽各二,各长二尺余;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,不知何
名,亦高二尺许,垂枝覆几外,叶疏花密,含苞未吐,花状似湿蝶敛翼,蒂即如
须。筵间不过八簋,丰美异常。即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。鼓声既动,则瓶中花颤
颤欲折,俄而蝶翅渐张,既而鼓歇,渊然一声,蒂须顿落,即为一蝶,飞落尹衣。
余笑起,飞一巨觥,酒方引满,蝶亦扬去。顷之,鼓又作,两蝶飞集余冠。余笑
云:“作法自毙矣。”亦引二觥。三鼓既终,花乱堕,翩翩而下,惹袖沾衿。鼓
童笑来指数:尹得九筹,余得四筹。尹已薄醉,不能尽筹,强引三爵,离席亡去。
由是益奇之。
然其为人寡交与,每阖门居,不与国人通吊庆。尹逢人辄宣,闻其异者争交
欢余,门外冠盖相望。余颇不耐,忽辞主人去。去后,尹入其家,空庭洒扫无纤
尘,烛泪堆掷青阶下,窗间零帛断绵,指印宛然。惟舍后遗一小白石缸,可受石
许。尹携归,贮水养朱鱼,经年,水清如初贮,后为佣保移石,误碎之,水蓄并
不倾泻。视之,缸宛在,扪之虚软。手入其中,水随手泄,出其手则复合,冬月
不冰。一夜,忽结为晶,鱼游如故。尹畏人知,常置密室,非子婿不以示也。久
之渐播,索玩者纷错于门。腊月,忽解为水,阴湿满地,鱼亦渺然,其旧缸残石
犹存。忽有道士踵门求之,尹出以示,道士曰:“此龙宫蓄水器也。”尹述其破
而不泄之异。道士曰:“此缸之魂也。”殷殷然乞得少许。问其何用,曰:“以
屑合药,可得永寿。”予一片,欢谢而去。
○杨千总
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,有千总杨花麟来迎。冠盖在途,偶见一人遗便
路侧。杨关弓欲射之,公急呵止。杨曰:“此奴无礼,合小怖之。”乃遥呼曰:
“遗屙者,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。”即飞矢去,正中其髻,其人急奔,便液
污地。
○瓜异
康熙二十六年六月,邑西村民圃中,黄瓜上复生蔓,结西瓜一枚,大如碗。
○青梅
白下程生,性磊落,不为畛畦。一日,自外归,缓其束带,觉带沉沉,若有
物堕,视之,无所见。宛转间,有女子从衣后出,掠发微笑,丽甚。程疑其鬼,
女曰:“妾非鬼,狐也。”程曰:“倘得佳人,鬼且不惧,而况于狐!”遂与狎。
二年,生一女,小字青梅。每谓程:“勿娶,我且为君生子。”程遂不娶,亲友
共诮姗之。程志夺,聘湖东王氏。狐闻之怒,就女乳之,委于程曰:“此汝家赔
钱货,生之杀之,俱由尔,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!”出门径去。
青梅长而慧,貌韶秀,酷肖其母。既而程病卒,王再醮去。青梅寄食于堂叔。
叔荡无行,欲鬻以自肥。适有王进士者,方候铨于家,闻其慧,购以重金,使从
女阿喜服役。喜年十四,容华绝代,见梅忻悦,与同寝处。梅亦善候伺,能以目
听,以眉语,由是一家俱怜爱之。
邑有张生,字介受,家屡贫,无恒产,税居王第。性纯孝,制行不苟,又笃
于学。青梅偶至其家,见生据石啖糠粥,入室与生母絮语,见案上具豚蹄焉。时
翁卧病,生入,抱父而私,便液污衣,翁觉之而自恨。生掩其迹,急出自濯,恐
翁知。梅以此大异之。归述所见,谓女曰:“吾家客非常人也。娘子不欲得良匹
则已,欲得良匹,张生其人也。”女恐父厌其贫。梅曰:“不然,是在娘子。如
以为可,妾潜告,使求伐焉。夫人必召商之,但应之曰‘诺’也,则谐矣。”女
恐终贫为天下笑。梅曰:“妾自谓能相天下士,必无谬误。”明日,往告张媪,
媪大惊,谓其言不祥。梅曰:“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,妾故窥其意以为言。冰人
往,我两人袒焉,计合允遂。纵其否也,于公子何辱乎?”媪曰:“诺。”乃托
侯氏卖花者往。夫人闻之而笑,以告王,王亦大笑。唤女至,述侯氏意。女未及
答,青梅亟赞其贤,决其必贵。夫人又问曰:“此汝百年事。如能啜糠核也,即
为汝允之。”女俯首久之,顾壁而答曰:“贫富命也。倘命之厚,则贫无几时,
而不贫者无穷期矣。或命之薄,彼锦绣王孙,其无立锥者岂少哉?是在父母。”
初,王之商女也,将以博笑,及闻女言,心不乐曰:“汝欲适张氏耶?”女不答;
再问,再不答。怒曰:“贱骨子不长进!欲携筐作乞人妇,宁不羞死!”女涨红
气结,含涕引去,媒亦遂奔。
青梅见不谐,欲自谋。过数日,夜诣生,生方读,惊问所来,词涉吞吐。生
正色却之,梅泣曰:“妾良家子,非淫奔者,徒以君贤,故愿自托。”生曰:
“卿爱我,谓我贤也。昏夜之行,自好者不为,而谓贤者为之乎?夫始乱之而终
成之,君子犹曰不可,况不能成,役此何以自处?”梅曰:“万一能成,肯赐援
拾否?”生曰:“得人如卿,又何求?但有不可如何者三,故不敢轻诺耳。”曰:
“若何?”曰:“不能自主,则不可如何;即能自主,我父母不乐,则不可如何;
即乐之,而卿之身直必重,我贫不能措,则尤不可如何。卿速退,瓜李之嫌可畏
也!”梅临去,又嘱曰:“倘君有意,乞共图之。”生诺。
梅归,女诘所往,遂跪而自投。女怒其淫奔,将施扑责。梅泣白无他,因以
实告。女叹曰:“不苟合,礼也;必告父母,孝也;不轻然诺,信也;有此三德,
天必佑之,其无患贫也已。”既而曰:“子将若何?”曰:“嫁之。”女笑曰:
“痴婢能自主乎?”曰:“不济,则以死继之。”女曰:“我必如所愿。”梅稽
首而拜之。又数日,谓女曰:“曩而言之戏乎,抑果欲慈悲耶?果尔,尚有微情,
并祈垂怜焉。”女问之,答曰:“张生不能致聘,婢又无力可以自赎,必取盈焉,
嫁我犹不嫁也。”女沉吟曰:“是非我之能为力矣。我曰嫁,且恐不得当,而曰
必无取直焉,是大人所必不允,亦余所不敢言也。”梅闻之泣下,但求怜拯,女
思良久,曰:“无已,我私蓄数金,当倾囊相助。”梅拜谢,因潜告张。张母大
喜,多方乞贷,共得如干数,藏待好音。会王授曲沃宰,喜乘间告母曰:“青梅
年已长,今将莅任,不如遣之。”夫人固以青梅太黠,恐导女不义,每欲嫁之,
而恐女不乐也,闻女言甚喜。逾两日,有佣保妇白张氏意,王笑曰:“是只合偶
婢子,前此何妄也!然鬻媵高门,价当倍于曩昔。”女急进曰:“青梅待我久,
卖为妾,良不忍。”王乃传语张氏,仍以原金署券,以青梅嫔于生。
入门,孝翁姑,曲折承顺,尤过于生,而操作更勤,餍糠秕不为苦。由是家
中无不爱重青梅。梅又以刺绣作业,售且速,贾人候门以购,惟恐弗得。得资稍
可御穷。且劝勿以内顾误读,经纪皆自任之。因主人之任,往别阿喜。喜见之,
泣曰:“子得所矣,我固不如。”梅曰:“是何人之赐,而敢忘之?然以为不如
婢子,是促婢子寿。”遂泣相别。
王如,晋半载,夫人卒,停柩寺中。又二年,王坐行赇免,罚赎万计,渐贫
不能自给,从者逃散。是时,疫大作,王染疾卒。惟一媪从女,未几,媪亦卒,
女伶仃益苦。有邻媪劝之嫁,女曰:“能为我葬双亲者,从之。”媪怜之,赠以
斗米而去。半月复来,曰:“我为娘子极力,事难合也:贫者不能为葬,富者又
嫌子为陵夷嗣。奈何!尚有一策,但恐不能从也。”女曰:“若何?”曰:“此
间有李郎,欲觅侧室,倘见姿容,即遣厚葬,必当不惜。”女大哭曰:“我缙绅
裔而为人妾耶!”媪无言,遂去,日仅一餐,延息待贾,居半年,益不可支。一
日,媪至,女泣告曰:“困顿如此,每欲自尽,犹恋恋而苟活者,徒以有两柩在。
己将转沟壑,谁收亲骨者?故思不如依汝言也。”媪即导李来,微窥女,大悦。
即出金营葬,双<木彗>具举。已,乃载女去,入参冢室。冢室故悍妒,李初未敢言
妾,但托买婢。及见女,暴怒,杖逐而出,不听入门。
女披发零涕,进退无所。有老尼过,邀与同居,喜从之。至庵中,拜求祝发,
尼不可,曰:“我视娘子,非久卧风尘者,庵中陶器脱粟,粗可自支,姑寄此以
待之。时至,子自去。”居无何,市中无赖窥女美,每打门游语为戏,尼不能止。
女号泣欲自尽。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,恶少始稍敛迹。后有夜穴寺壁者,尼
惊呼始去。因复告吏部,捉得首恶者,送郡笞责,始渐安。又年余,有贵公子过,
见女惊绝,强尼通殷勤,又以厚赂啖尼。尼婉语之曰:“渠簪缨胄,不甘媵御。
公子且归,迟迟当有以报命。”既去,女欲乳药死。夜梦父来,疾道曰:“我不
从汝志,致汝至此,悔之已晚。但缓须臾勿死,夙愿尚可复酬。”女异之。天明,
盥已,尼望之而惊曰:“睹子面,浊气尽消,横逆不足忧也。福且至,勿忘老身。”
语未既,闻扣户声。女失色,意必贵家奴。尼启扉,果然。骤问所谋,尼笑语承
迎,但请缓以三日。奴述主言,事若无成,俾尼自复命。尼唯唯敬应,谢令去。
女大悲,又欲自尽,尼止之。女虑三日复来,无词可应。尼曰:“有老身在,斩
杀自当之。”
次日,方晡,暴雨翻盆,忽闻数人挝户大哗。女意变作,惊怯不知所为。尼
冒雨启关,见有肩舆停驻,女奴数辈,捧一丽人出,仆从煊赫,冠盖甚都。惊问
之,云:“是司李内眷,暂避风雨。”导入殿中,移榻肃坐。家人妇群奔禅房,
各寻休憩。入室见女,艳之,走告夫人。无何,雨息,夫人起,请窥禅室。尼引
入,睹女艳绝,凝眸不瞬,女亦顾盼良久。夫人非他,盖青梅也。各失声哭,因
道行踪,盖张翁病故,生起复后,连捷授司李。生先奉母之任,后移诸眷口。女
叹曰:“今日相看,何啻霄壤!”梅笑曰:“幸娘子挫折无偶,天正欲我两人完
聚耳。徜非阻雨,何以有此邂逅?此中具有鬼神,非人力也。”乃取珠冠锦衣,
催女易妆。女俯首徘徊,尼从中赞劝。女虑同居其名不顺,梅曰:“昔日自有定
分,婢子敢忘大德!试思张郎,岂负义者?”强妆之,别尼而去。抵任,母子皆
喜。女拜曰:“今无颜见母。”母笑慰之。因谋涓吉合卺,女曰:“庵中但有一
丝生路,亦不肯从夫人至此。倘念旧好,得受一庐,可容蒲团足矣。”梅笑而不
言。及期,抱艳妆来,女左右不知所可。俄闻乐鼓大作,女亦无以自主。梅率婢
媪强衣之,挽扶而出,见生朝服而拜,遂不觉盈盈而自拜也。梅曳入洞房,曰:
“虚此位以待君久矣。”又顾生曰:“今夜得报恩,可好为之。”返身欲去。女
捉其裾,梅笑曰:“勿留我,此不能相代也。”解指脱去。
青梅事女谨,莫敢当夕,而女终惭沮不自安。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。梅终执
婢妾礼,罔敢懈。三年,张行取入都,过庵,以五百金为尼寿,尼不受,强之,
乃受二百金,起大士祠,建王夫人碑。后张仕至侍郎。程夫人举二子一女,王夫
人四子一女。张上书陈情,俱封夫人。
异史氏曰:“天生佳丽,固将以报名贤,而世俗之王公,乃留以赠纨绔,此
造物所必争也。而离离奇奇,致作合者无限经营,化工亦良苦矣。独是青夫人能
识英雄于尘埃,誓嫁之志,期以必死,曾俨然而冠裳也者,顾弃德行而求膏粱,
何智出婢子下哉!”
○罗刹海市
马骥,字龙媒,贾人子,美丰姿,少倜傥,喜歌舞。辄从梨园子弟,以锦帕
缠头,美如好女,因复有“俊人”之号。十四岁,入郡庠,即知名。父衰老,罢
贾而归,谓生曰:“数卷书,饥不可煮,寒不可衣,吾儿可仍继父贾。”马由是
稍稍权子母。从人浮海,为飘风引去,数昼夜至一都会。其人皆奇丑,见马至,
以为妖,群哗而走。马初见其状,大惧,迨知国中之骇己也,遂反以此欺国人。
遇饮食者,则奔而往,人惊遁,则啜其余。久之,入山村,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,
然褴褛如丐。马息树下,村人不敢前,但遥望之。久之,觉马非噬人者,始稍稍
近就之。马笑与语,其言虽异,亦半可解。马遂自陈所自,村人喜,遍告邻里,
客非能搏噬者。然奇丑者望望即去,终不敢前;其来者,口鼻位置,尚皆与中国
同,共罗浆酒奉马,马问其相骇之故,答曰:“尝闻祖父言:西去二万六千里,
有中国,其人民形象率诡异。但耳食之,今始信。”问其何贫,曰:“我国所重,
不在文章,而在形貌。其美之极者,为上卿;次任民社;下焉者,亦邀贵人宠,
故得鼎烹以养妻子。若我辈初生时,父母皆以为不祥,往往置弃之,其不忍遽弃
者,皆为宗嗣耳。”问:“此名何国?”曰:“大罗刹国。都城在北去三十里。”
马请导往一观。于是鸡鸣而兴,引与俱去。
天明,始达都。都以黑石为墙,色如墨,楼阁近百尺。然少瓦。覆以红石,
拾其残块磨甲上,无异丹砂。时值朝退,朝中有冠盖出,村人指曰:“此相国也。”
视之,双耳皆背生,鼻三孔,睫毛覆目如帘。又数骑出,曰:“此大夫也。”以
次各指其官职,率狰狞怪异。然位渐卑,丑亦渐杀。无何,马归,街衢人望见之,
噪奔跌蹶,如逢怪物。村人百口解说,市人始敢遥立。既归,国中咸知有异人,
于是缙绅大夫,争欲一广见闻,遂令村人要马。每至一家,阍人辄阖户,丈夫女
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,终一日,无敢延见者。村人曰:“此间一执戟郎,曾为先
王出使异国,所阅人多,或不以子为惧。”造郎门。郎果喜,揖为上客。视其貌,
如八九十岁人。目睛突出,须卷如猬。曰:“仆少奉王命,出使最多,独未至中
华。今一百二十余岁,又得见上国人物,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。然臣卧林下,十
余年不践朝阶,早旦,为君一行。”乃具饮馔,修主客礼。酒数行,出女乐十余
人,更番歌舞。貌类夜叉,皆以自锦缠头,拖朱衣及地。扮唱不知何词,腔拍恢
诡。主人顾而乐之。问:“中国亦有此乐乎?”曰:“有”。主人请拟其声,遂
击桌为度一曲。主人喜曰:“异哉!声如凤鸣龙啸,从未曾闻。”
翼日,趋朝,荐诸国王。王忻然下诏,有二三大夫,言其怪状,恐惊圣体,
王乃止。郎出告马,深为扼腕。居久之,与主人饮而醉,把剑起舞,以煤涂面作
张飞。主人以为美,曰:“请君以张飞见宰相,厚禄不难致。”马曰:“游戏犹
可,何能易面目图荣显?”主人强之,马乃诺。主人设筵,邀当路者,令马绘面
以待。客至,呼马出见客。客讶曰:“异哉!何前媸而今妍也!”遂与共饮,甚
欢。马婆娑歌“弋阳曲”,一座无不倾倒。明日,交章荐马,王喜,召以旌节。
既见,问中国治安之道,马委曲上陈,大蒙嘉叹,赐宴离宫。酒酣,王曰:“闻
卿善雅乐,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?”马即起舞,亦效白锦缠头,作靡靡之音。王
大悦,即日拜下大夫。时与私宴,恩宠殊异。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,所至,辄
见人耳语,不甚与款洽。马至是孤立,忄间然不自安。遂上疏乞休致,不许;又
告休沐,乃给三月假。
于是乘传载金宝,复归村。村人膝行以迎。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,欢
声雷动。村人曰:“吾侪小人受大夫赐,明日赴海市,当求珍玩以报。”问:
“海市何地?”曰:“海中市,四海鲛人,集货珠宝。四方十二国,均来贸易。
中多神人游戏。云霞障天,波涛间作。贵人自重,不敢犯险阻,皆以金帛付我辈,
代购异珍。今其期不远矣。”问所自知,曰:“每见海上朱鸟往来,七日即市。”
马问行期,欲同游瞩,村人劝使自贵。马曰:“我顾沧海客,何畏风涛?”未几,
果有踵门寄资者,遂与装资入船。船容数十人,平底高栏。十人摇橹,激水如箭。
凡三日,遥见水云幌漾之中,楼阁层叠,贸迁之舟,纷集如蚁。少时,抵城下,
视墙上砖,皆长与人等,敌楼高接云汉。维舟而入,见市上所陈,奇珍异宝,光
明射目,多人世所无。
一少年乘骏马来,市人尽奔避,云是“东洋三世子。”世子过,目生曰:
“此非异域人。”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。生揖道左,具展邦族。世子喜曰:“既
蒙辱临,缘分不浅!”于是授生骑,请与连辔。乃出西城,方至岛岸,所骑嘶跃
入水。生大骇失声。则见海水中分,屹如壁立。俄睹宫殿,玳瑁为梁,鲂鳞作瓦,
四壁晶明,鉴影炫目。下马揖入。仰视龙君在上,世子启奏:“臣游市廛,得中
华贤士,引见大王。”生前拜舞。龙君乃言:“先生文学士,必能衙官屈、宋。
欲烦椽笔赋‘海市’,幸无吝珠玉。”生稽首受命。授以水晶之砚,龙鬛之毫,
纸光似雪,墨气如兰。生立成千余言,献殿上。龙君击节曰:“先生雄才,有光
水国矣!”遂集诸龙族,宴集采霞宫。酒炙数行,龙君执爵向客曰:“寡人所怜
女,未有良匹,愿累先生。先生倘有意乎?”生离席愧荷,唯唯而已。龙君顾左
右语。无何,宫女数人,扶女郎出,佩环声动,鼓吹暴作,拜竟睨之,实仙人也。
女拜已而去。少时酒罢,双鬟挑画灯,导生入副宫,女浓妆坐伺。珊瑚之床,饰
以八宝,帐外流苏,缀明珠如斗大,衾褥皆香耎。天方曙,雏女妖鬟,奔入满侧。
生起,趋出朝谢。拜为驸马都尉。以其赋驰传诸海。诸海龙君,皆专员来贺,争
折简招驸马饮。生衣绣裳,坐青虬,呵殿而出。武士数十骑,背雕弧,荷白棓,
晃耀填拥。马上弹筝,车中奏玉。三日间,遍历诸海。由是“龙媒”之名,噪于
四海。宫中有玉树一株,围可合抱,本莹澈,如白琉璃,中有心,淡黄色,稍细
于臂,叶类碧玉,厚一钱许,细碎有浓阴。常与女啸咏其下。花开满树,状类薝
葡。每一瓣落,锵然作响。拾视之,如赤瑙雕镂,光明可爱。时有异鸟来鸣,毛
金碧色,尾长于身,声等哀玉,恻人肺腑。生闻之,辄念故土。因谓女曰:“亡
出三年,恩慈间阻,每一念及,涕膺汗背。卿能从我归乎?”女曰:“仙尘路隔,
不能相依。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,夺膝下之欢。容徐谋之。”生闻之,涕不自禁。
女亦叹曰:“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!”明日,生自外归。龙王曰:“闻都尉有故
土之思,诘旦趣装,可乎?”生谢曰:“逆旅孤臣,过蒙优宠,衔报之思,结于
肺腑。容暂归省,当图复聚耳。”入暮,女置酒话别。生订后会,女曰:“情缘
尽矣。”生大悲,女曰:“归养双亲,见君之孝,人生聚散,百年犹旦暮耳,何
用作儿女哀泣?此后妾为君贞,君为妾义,两地同心,即伉俪也,何必旦夕相守,
乃谓之偕老乎?若渝此盟,婚姻不吉。倘虑中馈乏人,纳婢可耳。更有一事相嘱:
自奉衣裳,似有佳朕,烦君命名。”生曰:“女耶,可名龙宫,男耶,可名福海。”
女乞一物为信,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,出以授女。女曰:“三年后四月
八日,君当泛舟南岛,还君体胤。”女以鱼革为囊,实以珠宝,授生曰:“珍藏
之,数世吃着不尽也。”天微明,王设祖帐,馈遗甚丰。生拜别出宫,女乘白羊
车。送诸海涘。生上岸下马,女致声珍重,回车便去,少顷便远,海水复合,不
可复见。生乃归。
自浮海去,家人无不谓其已死;及至家,人皆诧异。幸翁媪无恙,独妻已去
帷。乃悟龙女“守义”之言,盖已先知也。父欲为生再婚,生不可,纳婢焉。谨
志三年之期,泛舟岛中。见两儿坐在水面,拍流嬉笑,不动亦不沉。近引之,儿
哑然捉生臂,跃入怀中。其一大啼,似嗔生之不援己者。亦引上之。细审之,一
男一女,貌皆俊秀。额上花冠缀玉,则赤莲在焉。背有锦囊,拆视,得书云:
“翁姑俱无恙。忽忽三年,红尘永隔;盈盈一水,青鸟难通,结想为梦,引领成
劳。茫茫蓝蔚,有恨如何也!顾念奔月姮娥,且虚桂府;投梭织女,犹怅银河。
我何人斯,而能永好?兴思及此,辄复破涕为笑。别后两月,竟得孪生。今已啁
啾怀抱,颇解言笑;觅枣抓梨,不母可活。敬以还君。所贻赤玉莲花,饰冠作信。
膝头抱儿时,犹妾在左右也。闻君克践旧盟,意愿斯慰。妾此生不二,之死靡他。
奁中珍物,不蓄兰膏;镜里新妆,久辞粉黛。君似征人,妾作荡妇,即置而不御,
亦何得谓非琴瑟哉?独计翁姑已得抱孙,曾未一觌新妇,揆之情理,亦属缺然。
岁后阿姑窀穸,当往临穴,一尽妇职。过此以往,则‘龙宫’无恙,不少把握之
期;‘福海’长生,或有往还之路。伏惟珍重,不尽欲言。”生反覆省书揽涕。
两儿抱颈曰:“归休乎!”生益恸,抚之曰:“儿知家在何许?”儿啼,呕哑言
归。生视海水茫茫,极天无际,雾鬟人渺,烟波路穷。抱儿返棹,怅然遂归。
生知母寿不永,周身物悉为预具,墓中植松槚百余。逾岁,媪果亡。灵舆
至殡宫,有女子縗绖临穴。众惊顾,忽而风激雷轰,继以急雨,转瞬已失所在。
松柏新植多枯,至是皆活。福海稍长,辄思其母,忽自投入海,数日始还。龙宫
以女子不得往,时掩户泣。一日,昼暝,龙女急入,止之曰:“儿自成家,哭泣
何为?”乃赐八尺珊瑚一株,龙脑香一帖,明珠百粒,八宝嵌金合一双,为嫁资。
生闻之突入,执手啜泣。俄顷,迅雷破屋,女已无矣。
异史氏曰:“花面逢迎,世情如鬼。嗜痂之癖,举世一辙。‘小惭小好,大
惭大好’。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,其不骇而走,几希矣!彼陵阳痴子,将抱连
城玉向何处哭也?呜呼!显荣富贵,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!”
○田七郎
武承休,辽阳人,喜交游,所与皆知名士。夜梦一人告之曰:“子交游遍海
内,皆滥交耳。惟一人可共患难,何反不识?”问:“何人?”曰:“田七郎非
与?”醒而异之。诘朝,见所游,辄问七郎。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,武敬谒诸家,
以马箠挝门。未几,一人出,年二十余,貙目蜂腰,着腻帢,衣皂犊鼻,多白
补缀,拱手于额而问所自。武展姓氏,且托途中不快,借庐憩息。问七郎,答曰:
“我即是也。”遂延客入。见破屋数椽,木岐支壁。入一小室,虎皮狼蜕,悬布
槛间,更无杌榻可坐,七郎就地设皋比焉。武与语,言词朴质,大悦之。遽贻金
作生计,七郎不受;固予之,七郎受以白母。俄顷将还,固辞不受。武强之再四,
母龙钟而至,厉色曰:“老身止此儿,不欲令事贵客!”武惭而退。归途展转,
不解其意。适从人于室后闻母言,因以告武。先是,七郎持金白母,母曰:“我
适睹公子,有晦纹,必罹奇祸。闻之:受人知者分人忧,受人恩者急人难。富人
报人以财,贫人报人以义。无故而得重赂,不祥,恐将取死报于子矣。”武闻之,
深叹母贤,然益倾慕七郎。翼日,设筵招之,辞不至。武登其堂,坐而索饮。七
郎自行酒,陈鹿脯,殊尽情礼。越日,武邀酬之,乃至。款洽甚欢。赠以金,即
不受。武托购虎皮,乃受之。归视所蓄,计不足偿,思再猎而后献之。入山三日,
无所猎获。会妻病,守视汤药,不遑操业。浃旬,妻淹忽以死,为营斋葬,所受
金稍稍耗去。武亲临唁送,礼仪优渥。既葬,负弩山林,益思所以报武。武探得
其故,辄劝勿亟。切望七郎姑一临存,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,不肯至。武因先索
旧藏,以速其来。七郎检视故革,则蠹蚀殃败,毛尽脱,懊丧益甚。武知之,驰
行其庭,极意慰解之。又视败革,曰:“此亦复佳。仆所欲得,原不以毛。”遂
轴鞟出,兼邀同往。七郎不可,乃自归。七郎终以不足报武为念,裹粮入山,
凡数夜,得一虎,全而馈之。武喜,治具,请三日留,七郎辞之坚,武键庭户,
使不得出。宾客见七郎朴陋,窃谓公子妄交。武周旋七郎,殊异诸客。为易新服,
却不受,承其寐而潜易之,不得已而受。既去,其子奉媪命,返新衣,索其敝裰。
武笑曰:“归语老姥,故衣已拆作履衬矣。”自是。七郎以兔鹿相贻,召之即不
复至。武一日诣七郎,值出猎未返。媪出,跨闾而语曰:“再勿引致吾儿,大不
怀好意!”武敬礼之,惭而退。半年许,家人忽白:“七郎为争猎豹,殴死人命,
捉将官里去。”武大惊,驰视之,已械收在狱。见武无言,但云:“此后烦恤老
母。”武惨然出,急以重金赂邑宰,又以百金赂仇主。月余无事,释七郎归。母
慨然曰:“子发肤受之武公子耳,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。但祝公子百年无灾患,
即儿福。”七郎欲诣谢武,母曰:“往则往耳,见武公子勿谢也。小恩可谢,大
恩不可谢。”七郎见武,武温言慰藉,七郎唯唯。家人咸怪其疏,武喜其诚笃,
厚遇之,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。馈遗辄受,不复辞,亦不言报。会武初度,宾从
烦多,夜舍履满。武偕七郎卧斗室中,三仆即床下卧。二更向尽,诸仆皆睡去,
两人犹刺刺语。七郎背剑挂壁间,忽自腾出匣数寸,铮铮作响,光闪烁如电。武
惊起,七郎亦起,问:“床下卧者何人?”武答:“皆厮仆。”七郎曰:“此中
必有恶人。”武问故,七郎曰:“此刀购诸异国,杀人未尝濡缕,迄佩三世矣。
决首至千计,尚如新发于硎。见恶人则鸣跃,当去杀人不远矣。公子宜亲君子,
远小人,或万一可免。”武颔之。七郎终不乐,辗转床席。武曰:“灾祥数耳,
何忧之深?”七郎曰:“我别无恐怖,徒以有老母在。”武曰:“何遽至此?”
七郎曰:“无则便佳。”
盖床下三人:一为林儿,是老弥子,能得主人欢;一僮仆,年十二三,武所
常役者;一李应,最拗拙,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,武恒怒之。当夜默念,疑此
人。诘旦,唤至,善言绝令去。武长子绅,娶王氏。一日,武出,留林儿居守。
斋中菊花方灿,新妇意翁出,斋庭当寂,自诣摘菊。林儿突出勾戏,妇欲遁,林
儿强挟入室。妇啼拒,色变声嘶。绅奔入,林儿始释手逃去。武归闻之,怒觅林
儿,竟已不知所之。过二三日,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。某官都中,家务皆委决于
弟。武以同袍义,致书索林儿,某弟竟置不发。武益恚,质词邑宰。勾牒虽出,
而隶不捕,官亦不问。武方愤怒,适七郎至。武曰:“君言验矣。”因与告诉。
七郎颜色惨变,终无一语,即径去。武嘱干仆逻察林儿。林儿夜归,为逻者所获,
执见武。武掠楚之,林儿语侵武。武叔恒,故长者,恐侄暴怒致祸。劝不如治以
官法。武从之,絷赴公庭。而御史家刺书邮至,宰释林儿,付纪纲以去。林儿意
益肆,倡言丛众中,诬主人妇与私。武无奈之,忿塞欲死。驰登御史门,俯仰叫
骂,里舍慰劝令归。
逾夜,忽有家人白:“林儿被人脔割,抛尸旷野间。”武惊喜,意稍得伸。
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,遂偕叔赴质。宰不听辨。欲笞恒。武抗声曰:“杀人莫须
有!至辱詈缙绅,则生实为之,无与叔事。”宰置不闻。武裂眦欲上,群役禁捽
之。操杖隶皆绅家走狗,恒又老耄,签数未半,奄然已死。宰见武叔垂毙,亦不
复究。武号且骂,宰亦若弗闻者。遂舁叔归,哀愤无所为计。因思欲得七郎谋,
而七郎终不一吊问。窃自念待伊不薄,何遽如行路人?亦疑杀林儿必七郎。转念
果尔,胡得不谋?于是遣人探索其家,至则扃鐍寂然,邻人并不知耗。
一日,某弟方在内廨,与宰关说,值晨进薪水,忽一樵人至前,释担抽利刃,
直奔之。某惶急,以手格刃,刃落断腕,又一刀,始决其首。宰大惊,窜去。樵
人犹张皇四顾。诸役吏急阖署门,操杖疾呼。樵人乃自刭死。纷纷集认,识者知
为田七郎也。宰惊定,始出验,见七郎僵卧血泊中,手犹握刃。方停盖审视,尸
忽突然跃起,竟决宰首,已而复踣。衙官捕其母子,则亡去已数日矣。武闻七郎
死,驰哭尽哀。咸谓其主使七郎,武破产夤缘当路,始得免。七郎尸弃原野月余,
禽犬环守之。武厚葬之。其子流寓于登,变姓为佟。起行伍,以功至同知将军。
归辽,武已八十余,乃指示其父墓焉。
异史氏曰:“一钱不轻受,正一饭不敢忘者也。贤哉母乎!七郎者,愤未尽
雪,死犹伸之,抑何其神?使荆卿能尔,则千载无遗恨矣。苟有其人,可以补天
网之漏。世道茫茫,恨七郎少也。悲夫!”
○公孙九娘
于七一案,连坐被诛者,栖霞、莱阳两县最多。一日,俘数百人,尽戮于演
武场中,碧血满地,白骨撑天。上官慈悲,捐给棺木,济城工肆,材木一空。以
故伏刑东鬼,多葬南郊。甲寅间,有莱阳生至稷下,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,因
市楮帛,酹奠榛墟,就税舍于下院之僧。明日,入城营干,日暮未归。忽一少年,
造室来访。见生不在,脱帽登床,着履仰卧。仆人问其谁,合眸不对。既而生归,
则暮色朦胧,不甚可辨。自诣床下问之,瞠目曰:“我候汝主人,絮絮逼问,我
岂暴客耶!”生笑曰:“主人在此。”少年即起着冠,揖而坐,极道寒暄,听其
音,似曾相识。急呼灯至,则同邑朱生,亦死于七之难者。大骇却走,朱曳之云:
“仆与君文字之交,何寡于情?我虽鬼,故人之念,耿耿不忘。今有所渎,愿无
以异物猜薄之。”生乃坐,请所命。曰:“令女甥寡居无偶,仆欲得主中馈。屡
通媒约,辄以无尊长命为辞。幸无惜齿牙余惠。”先是,生有女甥,早失恃,遗
生鞠养,十五始归其家。俘至济南,闻父被刑,惊而绝。生曰:“渠自有父,何
我之求?”朱曰:“其父为犹子启榇去,今不在此。”问:“女甥向依阿谁?”
曰:“与邻媪同居。”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。朱曰:“如蒙金诺,还屈玉趾。”
遂起握生手,生固辞,问:“何之?”曰:“第行。”勉从与去。
北行里许,有大村落,约数十百家。至一第宅,朱以指弹扉,即有媪出,豁
开两扉,问朱:“何为?”曰:“烦达娘子,云阿舅至。”媪旋反,顷复出,邀
生入,顾朱曰:“两椽茅舍子大隘,劳公子门外少坐候。”生从之入。见半亩荒
庭,列小室二。女甥迎门啜泣,生亦泣,室中灯火荧然。女貌秀洁如生,凝目含
涕,遍问妗姑。生曰:“具各无恙,但荆人物故矣。”女又呜咽曰:“儿少受舅
妗抚育,尚无寸报,不图先葬沟渎,殊为恨恨。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,置儿不
一念,数百里外,伶仃如秋燕。舅不以沉魂可弃,又蒙赐金帛,儿已得之矣。”
生以朱言告,女俯首无语。媪曰:“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,老身谓是大好。小娘
子不肯自草草,得舅为政,方此意慊得。”言次,一十七八女郎,从一青衣,遽
掩入,瞥见生。转身欲遁。女牵其裾曰:“勿须尔!是阿舅。”生揖之。女郎亦
敛衽。甥曰:“九娘,栖霞公孙氏。阿爹故家子,今亦‘穷波斯’,落落不称意。
旦晚与儿还往。”生睨之,笑弯秋月,羞晕朝霞,实天人也。曰:“可知是大家,
蜗庐人焉得如此娟好!”甥笑曰:“且是女学士,诗词俱大高。昨儿稍得指教。”
九娘微哂曰:“小婢无端败坏人,教阿舅齿冷也。”甥又笑曰:“舅断弦未续,
若个小娘子,颇能快意否?”九娘笑奔出,曰:“婢子颠疯作也!”遂去,言虽
近戏,而生殊爱好之,甥似微察,乃曰:“九娘才貌无双,舅倘不以粪壤致猜,
儿当请诸其母。”生大悦,然虑人鬼难匹。女曰:“无伤,彼与舅有夙分。”生
乃出。女送之,曰:“五日后,月明人静,当遣人往相迓。”生至户外,不见朱。
翘首西望。月衔半规,昏黄中犹认旧径。见南面一第,朱坐门石上,起逆曰:
“相待已久,寒舍即劳垂顾。”遂携手入,殷殷展谢。出金爵一、晋珠百枚,曰:
“他无长物,聊代禽仪。”既而曰:“家有浊醪,但幽室之物,不足款嘉宾,奈
何!”生捴谢而退。朱送至中余,始别。
生归,僧仆集问,隐之曰:“言鬼者,妄也,适友人饮耳。”后五日,朱果
来,整履摇箑,意甚欣。方至户,望尘即拜。笑曰:“君嘉礼既成,庆在旦夕,
便烦枉步。”生曰:“以无回音,尚未致聘,何遽成礼?”朱曰:“仆已代致之。”
生深感荷,从与俱去。直达卧所,则女甥华妆迎笑。生问:“何时于归?”女曰:
“三日矣。”朱乃出所赠珠,为甥助妆。女三辞乃受,谓生曰:“儿以舅意白公
孙老夫人,夫人作大欢喜。但言老耄无他骨肉,不欲九娘远嫁,期今夜舅往赘诸
其家。伊家无男子,便可同郎往也。”朱乃导去。村将尽,一第门开,二人登其
堂。俄白:“老夫人至。”有二青衣,扶妪升阶。生欲展拜,夫人云:“老朽龙
钟,不能为礼,当即脱边幅。”指画青衣,进酒高会。朱乃唤家人,另出肴俎,
列置生前;亦别设一壶,为客行觞。筵中进馔,无异人世。然主人自举,殊不劝
进。
既而席罢,朱归。青衣导生去,入室,则九娘华烛凝待。邂逅含情,极尽欢
昵。初,九娘母子,原解赴都。至郡,母不堪困苦死,九娘亦自刭。枕上追述往
事,哽咽不成眠。乃口占两绝云:“昔日罗裳化作尘,空将业果恨前身。十年露
冷枫林月,此夜初逢画阁春。”“白杨风雨绕孤坟,谁想阳台更作云?忽启镂金
箱里看,血腥犹染旧罗裙。”天将明,即促曰:“君宜且去,勿惊厮仆。”自此
昼来宵往,嬖惑殊甚。
一夕,问九娘:“此村何名?”曰:“莱霞里。里中多两处新鬼,因以为名。”
生闻之欷歔。女悲曰:“千里柔魂,蓬游无底,母子零孤,言之怆恻。幸念一夕
恩义,收儿骨归葬墓侧,使百年得所依栖,死且不朽。”生诺之。女曰:“人鬼
路殊,君不宜久滞。”乃以罗袜赠生,挥泪促别。生凄然出,忉怛不忍归。因过
拍朱氏之门。朱白足出逆;甥亦起,云鬓鬅松,惊来省问。生惆怅移时,始述九
娘语。女曰:“妗氏不言,儿亦夙夜图之。此非人世,不可久居。”于是生含涕
而别。叩寓归寝,展转申旦。欲觅九娘之墓,则忘问志表。及夜复往,则千坟累
累,竟迷村路,叹恨而返。展视罗袜,着风寸断,腐如灰烬,遂治装东旋。
半载不能自释,复如稷门,冀有所遇。及抵南郊,日势已晚,息树下,趋诣
丛葬所。但见坟兆万接,迷目榛荒,鬼火狐鸣,骇人心目。惊悼归舍。失意遨游,
返辔遂东。行里许,遥见一女,立丘墓上,神情意致,怪似九娘。挥鞭就视,果
九娘。下与语,女径走,若不相识。再逼近之,色作怒,举袖自障。顿呼“九娘”,
则烟然灭矣。
异史氏曰:“香草沉罗,血满胸臆;东山佩玦,泪渍泥沙。古有孝子忠臣,
至死不谅于君父者。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,而怨怼不释于中耶?脾膈间物,
不能掬以相示,冤乎哉!”
○促织
宣德间,宫中尚促织之戏,岁征民间。此物故非西产。有华阴令欲媚上官,
以一头进,试使斗而才,因责常供。令以责之里正。
市中游侠儿,得佳者笼养之,昂其直,居为奇货。里胥猾黠,假此科敛丁口,
每责一头,辄倾数家之产。
邑有成名者,操童子业,久不售。为人迂讷,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,百计营
谋不能脱。不终岁,薄产累尽。会征促织,成不敢敛户口,而又无所赔偿,忧闷
欲死。妻曰:“死何益?不如自行搜觅,冀有万一之得。”成然之。早出暮归,
提竹筒铜丝笼,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,靡计不施,迄无济。即捕三两头,又劣
弱不中于款。宰严限追比,旬余,杖至百,两股间脓血流离,并虫不能行捉矣。
转侧床头,惟思自尽。时村中来一驼背巫,能以神卜。成妻具资诣问,见红女白
婆,填塞门户。入其室,则密室垂帘,帘外设香几。问者爇香于鼎,再拜。巫从
旁望空代祝,唇吻翕辟,不知何词,各各竦立以听。少间,帘内掷一纸出,即道
人意中事,无毫发爽。成妻纳钱案上,焚香以拜。食顷,帘动,片纸抛落。拾视
之,非字而画,中绘殿阁,类兰若,后小山下,怪石乱卧,针针丛棘,青麻头伏
焉;旁一蟆,若将跳舞。展玩不可晓。然睹促织,隐中胸怀,折藏之,归以示成。
成反复自念:得无教我猎虫所耶?细瞻景状,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。乃强起扶杖,
执图诣寺后,有古陵蔚起。循陵而走,见蹲石鳞鳞,俨然类画。遂于蒿莱中,侧
听徐行,似寻针芥,寻之多时,绝无踪响。冥搜未已,一癞头蟆猝然跃去。成益
愕,急逐之。蟆入草间,蹑迹披求,见有虫伏棘根,遽扑之,入石穴中。掭以尖
草,不出,以筒水灌之,始出。状极俊健,逐而得之。审视:巨身修尾,青项金
翅。大喜归,举家庆贺。于是上于盆而养之,蟹白栗黄,备极护爱。留待限期,
以塞官责。
成之子窃发盆视之,虫径跃去;及扑入手,已股落腹裂,斯须就毙。儿惧,
啼告母。母闻之,面色灰死,大骂曰:“业根,死至矣!翁归,自与汝复算耳!”
未几成入,闻妻言,如被冰雪。怒索儿,儿己投入井中。因而化怒为悲,抢呼欲
绝。夫妻向隅,茅舍无烟,相对默然,不复聊赖。
日将暮,取儿藁葬,近抚之,气息惙然。喜置榻上,半夜复苏,夫妻心稍
慰。但蟋蟀笼虚,顾之则气断声吞,亦不敢复究儿。自昏达曙,目不交睫。东曦
既驾,僵卧长愁。忽闻门外虫鸣,惊起觇视,虫宛然尚在,喜而捕之。一鸣辄跃
去,行且速。覆之以掌,虚若无物;手裁举,则又超而跃。急趁之,折过墙隅,
迷其所往。徘徊四顾,见虫伏壁上。审谛之,短小,黑赤色,顿非前物。成以其
小,劣之;惟彷徨瞻顾,寻所逐者。壁上小虫。忽跃落襟袖间,视之,形若土狗,
梅花翅,方首长胫,意似良。喜而收之。将献公堂,惴惴恐不当意,思试之斗以
觇之。
村中少年好事者,驯养一虫,自名“蟹壳青”,日与子弟角,无不胜。欲居
之以为利,而高其直,亦无售者。径造庐访成。视成所蓄,掩口胡卢而笑。因出
己虫,纳比笼中。成视之,庞然修伟,自增惭怍,不敢与较。少年固强之。顾念
蓄劣物终无所用,不如拚博一笑。因合纳斗盆。小虫伏不动,蠢若木鸡。少年又
大笑。试以猪鬛毛,撩拨虫须,仍不动。少年又笑。屡撩之,虫暴怒,直奔,遂
相腾击,振奋作声。俄见小虫跃起,张尾伸须,直龁敌领。少年大骇,解令休止。
虫翘然矜鸣,似报主知。成大喜。
方共瞻玩,一鸡瞥来,径进一啄。成骇立愕呼。幸啄不中,虫跃去尺有咫。
鸡健进,逐逼之,虫已在爪下矣。成仓猝莫知所救,顿足失色。旋见鸡伸颈摆扑;
临视,则虫集冠上,力叮不释。成益惊喜,掇置笼中。
翼日进宰。宰见其小,怒诃成。成述其异,宰不信。试与他虫斗,虫尽靡;
又试之鸡,果如成言。乃赏成,献诸抚军。抚军大悦,以金笼进上,细疏其能。
既入宫中,举天下所贡蝴蝶、螳螂、油利挞、青丝额……一切异状,遍试之,无
出其右者。每闻琴瑟之声,则应节而舞。益奇之。上大嘉悦,诏赐抚臣名马衣缎。
抚军不忘所自,无何,宰以“卓异”闻。宰悦,免成役;又嘱学使,俾入邑庠。
由此以善养虫名,屡得抚军殊宠。不数岁,田百顷,楼阁万椽,牛羊蹄躈各千
计。一出门,裘马过世家焉。
异史氏曰:“天子偶用一物,未必不过此已忘;而奉行者即为定例。加之官
贪吏虐,民日贴妇卖儿,更无休止。故天子一跬步,皆关民命,不可忽也。第成
氏子以蠹贫,以促织富,裘马扬扬。当其为里正、受扑责时,岂意其至此哉!天
将以酬长厚者,遂使抚臣、令尹、并受促织恩荫。闻之:一人飞升,仙及鸡犬。
信夫!”
○保住
吴藩未叛时,尝谕将士:有独力能擒一虎者,优以廪禄,号“打虎将”。将
中一人,名保住,健捷如猱。邸中建高楼,梁木初架。住沿楼角而登,顷刻至颠,
立脊檩上,疾趋而行,凡三四返;已,乃踊身跃下,直立挺然。
王有爱姬,善琵琶,所御琵琶,以暖玉为牙柱,抱之一室生温,姬宝藏,非
王手谕,不出示人。一夕,宴集,客请一观其异。王适惰,期以翼日。时住在侧,
曰:“不奉王命,臣能取之。”王使人驰告府中,内外戒备,然后遣之。住逾十
数重垣,始达姬院,见灯辉室中,而门扃锢,不得入。廊下有鹦鹉宿架上,住乃
作猫子叫,既而学鹦鹉鸣,疾呼“猫来”。摆扑之声且急,闻姬云:“绿奴可急
视,鹦鹉被扑杀矣!”住隐身喑处。俄一女子挑灯出,身甫离门,住已塞入。见
姬守琵琶在几上,住携趋出。姬愕呼“寇至”,防者尽起。见住抱琵琶走,逐之
不及,攒矢如雨。住跃登树上,墙下故有大槐三十余章,住穿树行杪,如鸟移枝。
树尽登屋,屋尽登楼,飞奔殿阁,不啻翅翎,瞥然不知所在。客方饮,住抱琵琶
飞落檐前,门扃如故,鸡犬无声。
○蛙曲
王子巽言:“在都时,曾见一人作剧于市,携木盒作格,凡十有二孔,每孔
伏蛙。以细杖敲其首,辄哇然作鸣。或与金钱,则乱击蛙顶,如拊云锣之乐,宫
商词曲,了了可辨。”
○库官
邹平张华东,奉旨祭南岳,道出江淮间,将宿驿亭。前驱白:“驿中有怪异,
不可宿。”张弗听,宵分,冠剑而坐,俄闻韡声入,则一颁白叟,皂纱黑带。怪
而问之,叟稽首曰:“我库官也。为大人典藏有日矣。幸节钺遥临,下官释此重
负。”问:“库存几何?”答云:“二万三千五百金。”公虑多金累缀,约归时
盘验,叟唯唯而退。张至南中,馈遗颇丰。及还,宿驿亭,叟复出谒。及问库物,
曰:“已拨辽东兵饷矣。”深讶其前后之乖。叟曰:“人世禄命,皆有额数,锱
铢不能增损。大人此行,应得之数已得矣,又何求?”言已,竟去。张乃计其所
获,与库数适相吻合。方叹饮啄有定,不可妄求也。
○土地夫人
窎桥王炳者,出村,见土地祠中出一美人,顾盼甚殷。试挑之,欢然乐受。
狎昵无所,遂期夜奔,炳因告以居址。至夜,果至,极相悦爱。问其姓名,固不
以告。由此往来不绝。时炳与妻共榻,美人亦必来与交,妻亦不觉其有人。炳讶
问之。美人曰:“我土地夫人也。”炳大骇,亟欲绝之,而百计不能阻。因循半
载,病惫不起。美人来更频,家人都见之。未几,炳果卒。美人犹日一至,炳妻
叱之曰:“淫鬼不自羞!人已死矣,复来何为?”美人遂去,不返。
土地虽小,亦神也,岂有任妇自奔者?不知何物淫昏,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
污贱不谨之神。冤哉!
○狐谐
万福字子祥,博兴人,幼业儒,家贫而运蹇,年二十有奇,尚不能掇一芹。
乡中浇俗,多报富户役,长厚者至碎破其家。万适报充役,惧而逃,如济南,税
居逆旅。夜有奔女,颜色颇丽,万悦而私之,问姓氏。女自言:“实狐,然不为
君祟。”万喜而不疑。女嘱勿与客共,遂日至,与共卧处。凡日用所需,无不仰
给于狐。
居无何,二三相识,辄来造访,恒信宿不去。万厌之,而不忍拒,不得已,
以实告客。客愿一睹仙容,万白于狐。狐曰:“见我何为哉?我亦犹人耳。”闻
其声,不见其人。客有孙得言者,善谑,固请见,且曰:“得听娇音,魂魄飞越。
何吝容华,徒使人闻声相思?”狐笑曰:“贤孙子!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?”
众大笑。狐曰:“我为狐,请与客言狐典,颇愿闻之否?”众唯唯。狐曰:“昔
某村旅舍,故多狐,辄出祟行客。客知之,相戒不宿其舍,半年,门户萧索。主
人大忧,甚讳言狐。忽有一远方客,自言异国人,望门休止。主人大悦,甫邀入
门,即有途人阴告曰:‘是家有狐。’客惧,白主人,欲他徙。主人力白其妄,
客乃止。入室方卧,见群鼠出于床下。客大骇,骤奔,急呼:‘有狐!’主人惊
问。客怒曰:‘狐巢于此,何诳我言无?’主人又问:‘所见何状?’客曰:
‘我今所见,细细幺麽,不是狐儿,必当是狐孙子?’”言罢,座客粲然。孙曰,
“既不赐见,我辈留勿去,阻尔阳台。”狐笑曰:“寄宿无妨。倘有小迕犯,幸
勿介怀。”客恐其恶作剧,乃共散去,然数日必一来,索狐笑骂。狐谐甚,每一
语,即颠倒宾客,滑稽者不能屈也。群戏呼为“狐娘子”。
一日。置酒高会,万居主人位,孙与二客分左右坐,上设一榻待狐。狐辞不
善酒。咸请坐谈,许之。酒数行,众掷骰为瓜蔓之令。客值瓜色,会当饮,戏以
觥移上座曰:“狐娘子太清醒,暂借一杯。”狐笑曰:“我故不饮,愿陈一典,
以佐诸公饮。”孙掩耳不乐闻。客皆曰:“骂人者当罚。”狐笑曰:“我骂狐何
如?”众曰:“可。”于是倾耳共听。狐曰:“昔一大臣,出使红毛国,着狐腋
冠,见国王。王见而异之,问:‘何皮毛,温厚乃尔?’夫臣以狐对。王曰:
‘此物生平未曾得闻。狐字字画何等?’使臣书空而奏曰:‘右边是一大瓜,左
边是一小犬。’”主客又复哄堂。二客,陈氏兄弟,一名所见,一名所闻。见孙
大窘,乃曰:“雄狐何在,而纵雌狐流毒若此?”狐曰:“适一典,谈犹未终,
遂为群吠所乱,请终之。国王见使臣乘一骡,甚异之。使臣告曰:‘此马之所生。’
又大异之。使臣曰:‘中国马生骡,骡生驹驹。’王细问其状。使臣曰:‘马生
骡,是“臣所见”,骡生驹驹,是“臣所闻”。’”举坐又大笑。众知不敌,乃
相约:后有开谑端者,罚作东道主。
顷之,酒酣,孙戏谓万曰:“一联请君属之。”万曰:“何如?”孙曰:
“妓者出门访情人,来时‘万福’,去时‘万福’。”众属思未对。狐笑曰:
“我有之矣。”对曰:“龙王下诏求直谏,鳖也‘得言’,龟也‘得言’。”众
绝倒。孙大恚曰:“适与尔盟,何复犯戒?”狐笑曰:“罪诚在我,但非此,不
能确对耳。明日设席,以赎吾过。”相笑而罢。狐之诙谐。不可殚述。居数月,
与万偕归。及博兴界,告万曰:“我此处有葭莩亲,往来久梗,不可不一讯。日
且暮,与君同寄宿,待旦而行可也。”万询其处,指言“不远。”万疑前此故无
村落,姑从之。二里许,果见一庄,生平所未历。狐往叩关,一苍头出应门。入
则重门叠阁,宛然世家。俄见主人,有翁与媪,揖万而坐。列筵丰盛,待万以姻
娅,遂宿焉。狐早谓曰:“我遽偕君归,恐骇闻听。君宜先往,我将继至。”万
从其言,先至,预白于家人。未几,狐至,与万言笑,人尽闻之,不见其人。逾
年,万复事于济,狐又与俱。忽有数人来,狐从与语,备极寒暄。乃语万曰:
“我本陕中人,与君有夙因,遂从许时。今我兄弟来,将从以归,不能周事。”
留之不可,竟去。
○姊妹易嫁
掖县相国毛公,家素微,其父常为人牧牛。时邑世族张姓,有新阡在东山之
阳。或经其侧,闻墓中叱咤声曰:“若等速避去,勿久混贵人宅!”张闻,亦未
深信。既又频得梦警曰:“汝家墓地,本是毛公佳城,何得久假此?”由是家数
不利。客劝徙葬吉,张乃徙焉。
一日,相国父牧,出张家故墓,猝遇雨,匿身废圹中。已而雨益甚,潦水奔
穴,崩渹灌注,遂溺以死。相国时尚孩童。母自诣张,丐咫尺地,掩儿父。张
问其姓氏,大异之。往视溺死所,俨当置棺处,更骇;乃使就故圹窆焉。且令携
若儿来。葬已,母偕儿诣张谢。张一见,辄喜,即留其家,教之读,以齿子弟行。
又请以长女妻儿,母谢不敢。张妻卒许之。然其女甚薄毛家,怨惭之意,时形言
色。且曰:“我死不从牧牛儿!”及亲迎,新郎入宴,彩舆在门,女方掩袂向隅
而哭。催之妆不妆,劝亦不解。比新郎告行,鼓乐大作,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。
父入劝女,不听,怒逼之,哭益厉,父无奈。家人报新郎欲行,父出曰:“衣妆
未竟,烦郎少待。”又奔入视女。往复数番,女终无回意。其父周张欲死,皇急
无计。
其次女在侧,因非其姊,苦逼劝之。姊怒曰:“小妮子,亦学人喋聒!尔何
不从他去?”妹曰:“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;若以妹子属毛郎,何烦姊姊劝
驾耶?”父听其言慷爽,因与伊母窃议,以次女易长。母即向次女曰:“迕逆婢
不遵父母命,今欲以儿代姊,儿肯行否?”女慨然曰:“父母之命,即乞丐不敢
辞;何以见毛家郎便终身饿莩死乎?”父母大喜,即以姊妆妆女,登车径去。入
门,夫妇雅敦好逑。第女素病赤鬜,毛郎稍介意。及知易嫁之说,益以知己
德女。
无何,毛郎补博士弟子,往应乡试。经王舍人庄,店主先一夕梦神曰:“旦
夕有毛解元来,后且脱汝于厄,可善待之。”以故晨起,专伺察东来客。及得公,
甚喜。供具甚丰,且不索直。公问故,特以梦兆告。公颇自负;私计女发鬑鬑,
虑为显者笑,富贵后当易之。及试,竟落第,偃蹇丧志,赧见主人,不敢复由王
舍,迂道归家。
逾三年,再赴试,店主人延候如前。公曰:“尔言不验,殊惭祗奉。”主人
曰:“秀才以阴欲易妻,故被冥司黜落,岂吾梦不足践耶?”公愕然,问故。主
人曰:“别后复梦神告,故知之。”公闻而惕然悔惧,木立若偶。主人又曰:
“秀才宜自爱,终当作解首。”入试,果举贤书第一。夫人发亦寻长,云鬟委绿,
倍增妩媚。
其姊适里中富儿,意气自高。夫荡惰,家渐陵替,贫无烟火。闻妹为孝廉妇,
弥增愧怍。姊妹辄避路而行。未几,良人又卒,家落。毛公又擢进士。女闻,刻
骨自恨,遂忿然废身为尼。
及公以宰相归,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,冀有所贻。比至,夫人馈以绮縠罗绢
若干匹,以金纳其中。行者携归见师。师失所望,恚曰:“与我金钱,尚可作薪
米费;此物我何所须!”遽令送回。公与夫人疑之,启视,则金具在,方悟见却
之意。笑曰:“汝师百金尚不能任,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。”遂以五十金付尼
去,且嘱曰:“将去作尔师用度。但恐福薄人难承受耳。”行者归,告其师。师
哑然自叹,私念生平所为,率自颠倒,美恶避就,繄岂由人耶?
后王舍店主人以人命逮系囹圄,公乃为力解释罪。
异史氏曰:“张家故墓,毛氏佳城,斯已奇矣。余闻时人有‘大姨夫作小姨
夫,前解元为后解元’之戏,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耶?呜呼!彼苍者天久已梦梦,
何至毛公,其应如响耶!”
○续黄粱
福建曾孝廉,捷南宫时,与二三同年,遨游郭外。闻毗卢禅院,寓一星者,
往诣问卜。入揖而坐。星者见其意气扬扬,稍佞谀之。曾摇箑微笑,便问:“有
蟒玉分否?”星者曰:“二十年太平宰相。”曾大悦,气益高。
值小雨,乃与游侣避雨僧舍。舍中一老僧,深目高鼻,坐蒲团上,淹蹇不为
礼。众一举手,登榻自话,群以宰相相贺。曾心气殊高,便指同游曰:“某为宰
相时,推张年丈作南抚,家中表为参、游,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,余愿足矣。”
一座大笑。
俄闻门外雨益倾注,曾倦伏榻间。忽见有二中使,赍天子手诏,召曾太师决
国计。曾得意荣宠,亦乌知其非有也,疾趋入朝。天子前席,温语良久,命三品
以下,听其黜陟,不必奏闻。即赐蟒服一袭,玉带一围,名马二匹。曾被服稽拜
以出。入家,则非旧所居第,绘栋雕榱,穷极壮丽,自亦不解,何以遽至于此。
然拈须微呼,则应诺雷动。俄而公卿赠海物,伛偻足恭者,叠出其门。六卿来,
倒屣而迎;侍郎辈,揖与语;下此者,颔之而已。晋抚馈女乐十人,皆是好女子,
其尤者为袅袅,为仙仙,二人尤蒙宠顾。科头休沐,日事声歌。一日,念微时尝
得邑绅王子良周济,我今置身青云,渠尚磋跎仕路,何不一引手?早旦一疏,荐
为谏议,即奉谕旨,立行擢用。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,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,
授以意旨;越日,弹章交至,奉旨削职以去。恩怨了了,颇快心意。偶出郊衢,
醉人适触卤簿,即遣人缚付京尹,立毙杖下。接第连阡者,皆畏势献沃产,自此,
富可埒国。无何而袅袅、仙仙,以次殂谢,朝夕遐想,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,
每思购充媵御,辄以绵薄违宿愿,今日幸可适志。乃使干仆数辈,强纳资于其家。
俄顷,藤舆舁至,则较之昔望见时,尤艳绝也。自顾生平,于愿斯足。
又逾年,朝士窃窃,似有腹非之者,然揣其意,各恐为立仗马,曾亦高情盛
气,不以置怀。有龙图学士包拯上疏,其略曰:“窃以曾某,原一饮赌无赖,市
井小人。一言之合,荣膺圣眷,父紫儿朱,恩宠为极。不思捐躯摩顶,以报万一,
反恣胸臆,擅作威福。可死之罪,擢发难数!朝廷名器,居为奇货,量缺肥瘠,
为价重轻。因而公卿将士,尽奔走于门下,估计夤缘,俨如负贩,仰息望尘,不
可算数。或有杰士贤臣,不肯阿附,轻则置之闲散。重则褫以编氓。甚且一臂不
袒,辄迕鹿马之奸;片语方干,远窜豺狼之地。朝士为之寒心,朝廷因而孤立。
又且平民膏腴,任肆蚕食;良家女子,强委禽妆。沴气冤氛,暗无天日!奴仆一
到,则守、令承颜;书函一投,则司、院枉法。或有厮养之儿,瓜葛之亲,出则
乘传,风行雷动。地方之供给稍迟,马上之鞭挞立至。荼毒人民,奴隶官府,扈
从所临,野无青草。而某方炎炎赫赫,怙宠无悔。召对方承于阙下,萋菲辄进于
君前;委蛇才退于自公,声歌已起于后苑。声色狗马,昼夜荒淫;国计民生,罔
存念虑。世上宁有此宰相乎!内外骇讹,人情汹汹。若不急加斧锧之诛,势必酿
成操、莽之祸。臣拯夙夜抵惧,不敢宁处,冒死列款,仰达宸听。伏祈断奸佞之
头,籍贪冒之产,上回天怒,下快舆情。如果臣言虚谬,刀锯鼎镬,即加臣身”
云云。疏上,曾闻之,气魄悚骇,如饮冰水。幸而皇上优容,留中不发。又继而
科、道、九卿,交章劾奏,即昔之拜门墙、称假父者,亦反颜相向。奉旨籍家,
充云南军。子任平阳太守,已差员前往提问。
曾方闻旨惊怛,旋有武士数十人,带剑操戈,直抵内寝,褫其衣冠,与妻并
系。俄见数夫运资于庭,金银钱钞以数百万,珠翠瑙玉数百斛,幄幕帘榻之属,
又数千事,以至儿襁女舄,遗坠庭阶。曾一一视之。酸心刺目。又俄而一人掠美
妾出,披发娇啼,玉容无主。悲火烧心,含愤不敢言。俄楼阁仓库,并已封志,
立叱曾出。监者牵罗曳而出,夫妻吞声就道,求一下驷劣车,少作代步,亦不可
得。十里外,妻足弱,欲倾跌,曾时以一手相攀引。又十余里,己亦困惫。欻见
高山,直插云汉,自忧不能登越,时挽妻相对泣。而监者狞目来窥,不容稍停驻。
又顾斜日已坠,无可投止,不得已,参差蹩躠而行。比至山腰,妻力已尽。
泣坐路隅。曾亦憩止,任监者叱骂。
忽闻百声齐噪,有群盗各操利刃,跳梁而前。监者大骇,逸去。曾长跪告曰:
“孤身远谪,囊中无长物。”哀求宥免。群盗裂眦宣言:“我辈皆被害冤民,只
乞得佞贼头,他无索取。”曾怒叱曰:“我虽待罪,乃朝廷命官,贼子何敢尔!”
贼亦怒,以巨斧挥曾项,觉头堕地作声。魂方骇疑,即有二鬼来,反接其手,驱
之行。行逾数刻,入一都会。顷之,睹宫殿,殿上一丑形王者,凭几决罪福。曾
前匍伏请命,王者阅卷,才数行,即震怒曰:“此欺君误国之罪,宜置油鼎!”
万鬼群和,声如雷霆。即有巨鬼捽至墀下,见鼎高七尺已来,四围炽炭,鼎足尽
赤。曾觳觫哀啼,窜迹无路。鬼以左手抓发,右手握踝,抛置鼎中。觉块然一身,
随油波而上下,皮肉焦灼,痛彻于心,沸油入口,煎烹肺腑。念欲速死,而万计
不能得死。约食时,鬼方以巨叉取曾,复伏堂下。王又检册籍,怒曰:“倚势凌
人,合受刀山狱!”鬼复捽去。见一山,不甚广阔,而峻削壁立,利刃纵横,乱
如密笋。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,呼号之声,惨绝心目。鬼促曾上,曾大哭退
缩。鬼以毒锥刺脑,曾负痛乞怜。鬼怒,捉曾起,望空力掷。觉身在云霄之上,
晕然一落,刃交于胸,痛苦不可言状,又移时,身驱重赘,刀孔渐阔,忽焉脱落,
四支蠖屈。鬼又逐以见王。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,枉法霸产,所得金钱几何。
即有鬡须人持筹握算,曰:“二百二十一万。”王曰:“彼既积来,还令饮
去!”少间,取金钱堆阶上,如丘陵,渐入铁釜,熔以烈火。鬼使数辈,更相以
杓灌其口,流颐则皮肤臭裂,入喉则脏腑腾沸。生时患此物之少,是时患此物之
多也。半日方尽。
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。行数步,见架上铁梁,围可数尺,绾一火轮,其大不
知几百由旬,焰生五采,光耿云霄。鬼挞使登轮。方合眼跃登,则轮随足转,似
觉倾坠,遍体生凉。开目自顾,身已婴儿,而又女也。视其父母,则悬鹑败絮;
土室之中,瓢杖犹存。心知为乞人子,日随乞儿托钵,腹辘辘不得一饱。着败衣,
风常刺骨。十四岁,鬻与顾秀才备媵妾,衣食粗足自给。而冢室悍甚,日以鞭箠
从事,辄用赤铁烙胸乳。幸良人颇怜爱,稍自宽慰。东邻恶少年,忽逾墙来逼与
私,乃自念前身恶孽,已被鬼责,今那得复尔。于是大声疾呼,良人与嫡妇尽起,
少年始窜去。一日,秀才宿诸其室,枕上喋喋,方自诉冤苦;忽震厉一声,室门
大辟,有两贼持刀入,竟决秀才首,囊括衣物。团伏被底,不敢作声。既而贼去,
乃喊奔嫡室。嫡大惊,相与泣验。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,状白刺史。刺史严鞫,
竟以酷刑诬服,律拟凌迟处死,絷赴刑所。胸中冤气扼塞,距踊声屈,觉九幽十
八狱,无此黑黯也。正悲号间,闻游者呼曰:“兄魇耶?”豁然而寤,见老僧犹
跏趺座上。同侣竞相谓曰:“日暮腹枵,何久酣睡?”曾乃惨淡而起。僧微笑曰:
“宰相之占验否?”曾益惊异,拜而请教。僧曰:“修德行仁,火坑中有青莲也。
山僧何知焉。”曾胜气而来,不觉丧气而返。台阁之想,由此淡焉。后入山,不
知所终。
异史氏曰:“梦固为妄,想亦非真。彼以虚作,神以幻报。黄粱将熟,此梦
在所必有,当以附之邯郸之后。”
○辛十四娘
广平冯生,少轻脱,纵酒。昧爽偶行,遇一少女,着红帔,容色娟好。从小
奚奴,蹑露奔波,履袜沾濡。心窃好之。薄暮醉归,道侧故有兰若,久芜废,有
女子自内出,则向丽人也,忽见生来,即转身入。阴思:丽者何得在禅院中?絷
驴于门,往觇其异。入则断垣零落,阶上细草如毯。彷徨间,一斑白叟出,衣帽
整洁,问:“客何来?”生曰:“偶过古刹,欲一瞻仰。”因问:“翁何至此?”
叟曰:“老夫流寓无所,暂借此安顿细小。既承宠降,山茶可以当酒。”乃肃宾
入。见殿后一院,石路光明,无复榛莽。入其室,则帘幌床幕,香雾喷人。坐展
姓字,云:“蒙叟姓辛。”生乘醉遽问曰:“闻有女公子,未遭良匹,窃不自揣,
愿以镜台自献。”辛笑曰:“容谋之荆人。”生即索笔为诗曰:“千金觅玉杵,
殷勤手自将。云英如有意,亲为捣玄霜。”主人笑付左右。少间,有婢与辛耳语。
辛起慰客耐坐,牵幕入,隐约数语,即趋出。生意必有佳报,而辛乃坐与嗢噱,
不复有他言。生不能忍,问曰:“未审意旨,幸释疑抱。”辛曰:“君卓荦士,
倾风已久,但有私衷,所不敢言耳。”生固请,辛曰:“弱息十九人,嫁者十有
二。醮命任之荆人,老夫不与焉。”生曰:“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。”
辛不应,相对默然。闻房内嘤嘤腻语,生乘醉搴帘曰:“伉俪既不可得,当一见
颜色,以消吾憾。”内闻钩动,群立愕顾。果有红衣人,振袖倾鬟,亭亭拈带。
望见生入,遍室张皇。辛怒,命数人捽生出。酒愈涌上,倒榛芜中,瓦石乱落如
雨,幸不着体。
卧移时,听驴子犹龁草路侧,乃起跨驴,踉跄而行。夜色迷闷,误入涧谷,
狼奔鸱叫,竖毛寒心。踟蹰四顾,并不知其何所。遥望苍林中,灯火明灭,疑必
村落,竟驰投之。仰见高闳,以策挝门,内问曰:“何人半夜来此?”生以失路
告,内曰:“待达主人。”生累足鹄俟。忽闻振管辟扉,一健仆出,代客捉驴。
生入,见室甚华好,堂上张灯火。少坐,有妇人出,问客姓氏,生以告。逾刻,
青衣数人,扶一老妪出,曰:“郡君至。”生起立,肃身欲拜。妪止之坐,谓生
曰:“尔非冯云子之孙耶?”曰:“然。”妪曰:“子当是我弥甥。老身钟漏并
歇,残年向尽,骨肉之间,殊多乖阔。”生曰:“儿少失怙,与我祖父处者,十
不识一焉。素未拜省,乞便指示。”妪曰:“子自知之。”生不敢复问,坐对悬
想。
妪曰:“甥深夜何得来此?”生以胆力自矜诩,遂历陈所遇。妪笑曰:“此
大好事。况甥名士,殊不玷于姻娅,野狐精何得强自高?甥勿虑,我能为若致之。”
生谢唯唯。妪顾左右曰:“我不知辛家女儿,遂如此端好。”青衣人曰:“渠有
十九女,都翩翩有风格,不知官人所聘行几?”生曰:“年约十五余矣。”青衣
曰:“此是十四娘。三月间,曾从阿母寿郡君,何忘却?”妪笑曰:“是非刻莲
瓣为高履,实以香屑,蒙纱而步者乎?”青衣曰:“是也。”妪曰:“此婢大会
作意,弄媚巧。然果窈窕,阿甥赏鉴不谬。”即谓青衣曰:“可遣小狸奴唤之来。”
青衣应诺去。
移时,入白:“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。”旋见红衣女子,望妪俯拜。妪曰:
“后为我家甥妇,勿得修婢子礼。”女子起,娉娉而立,红袖低垂。妪理其鬓发,
捻其耳环,曰:“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?”女低应曰:“闲来只挑绣。”回首
见生,羞缩不安。妪曰:“此吾甥也。盛意与儿作姻好,何便教迷途,终夜窜溪
谷?”女俯首无语。妪曰:“我唤汝非他,欲为吾甥作伐耳。”女默默而已。妪
命扫榻展裀褥,即为合卺。女腆然曰:“还以告之父母。”妪曰:“我为汝作冰,
有何舛谬?”女曰:“郡君之命,父母当不敢违,然如此草草,婢子即死,不敢
奉命!”妪笑曰:“小女子志不可夺,真吾甥妇也!”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,付
生收之。命归家检历,以良辰为定。乃使青衣送女去。听远鸡已唱,遣人持驴送
生出。数步外,欻一回顾,则村舍已失,但见松楸浓黑,蓬颗蔽冢而已。定想移
时,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。
薛乃生故祖母弟,故相呼以甥。心知遇鬼,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。咨嗟而归,
漫检历以待之,而心恐鬼约难恃。再往兰若,则殿宇荒凉,问之居人,则寺中往
往见狐狸云。阴念:若得丽人,狐亦自佳。至日,除舍扫途,更仆眺望,夜半犹
寂,生已无望。顷之,门外哗然,躧屣出窥,则绣幰已驻于庭,双鬟扶女坐青庐
中。妆奁亦无长物,惟两长鬛奴扛一扑满,大如瓮,息肩置堂隅。生喜得佳丽偶,
并不疑其异类。问女曰:“一死鬼,卿家何帖服之甚?”女曰:“薛尚书,今作
五都巡环使,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,故归墓时常少。”生不忘蹇修,翼日,往祭
其墓。归见二青衣,持贝锦为贺,竟委几上而去。生以告女,女曰:“此郡君物
也。”
邑有楚银台之公子,少与生共笔砚,颇相狎。闻生得狐妇,馈遗为餪,即
登堂称觞。越数日,又折简来招饮。女闻,谓生曰:“曩公子来,我穴壁窥之,
其人猿睛鹰准,不可与久居也。宜勿往。”生诺之。翼日,公子造门,问负约之
罪,且献新什。生评涉嘲笑,公子大惭,不欢而散。生归笑述于房,女惨然曰:
“公子豺狼,不可狎也!子不听吾言,将及于难!”生笑谢之。后与公子辄相谀
噱,前隙渐释。会提学试,公子第一,生第二。公子沾沾自喜,走伻来邀生饮,
生辞;频招乃往。至则知为公子初度,客从满堂,列筵甚盛。公子出试卷示生,
亲友叠肩叹赏。酒数行,乐奏于堂,鼓吹伧伫,宾主甚乐。公子忽谓生曰:“谚
云:‘场中莫论文。’此言今知其谬。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,以起处数语,略高
一筹耳。”公子言已,一座尽赞。生醉不能忍,大笑曰:“君到于今,尚以为文
章至是耶!”生言已,一座失色。公子惭忿气结。客渐去,生亦遁。醒而悔之,
因以告女。女不乐曰:“君诚乡曲之儇子也!轻薄之态,施之君子,则丧吾德;
施之小人,则杀吾身。君祸不远矣!我不忍见君流落,请从此辞。”生惧而涕,
且告之悔。女曰:“如欲我留,与君约:从今闭户绝交游,勿浪饮。”生谨受教。
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,日以纴织为事。时自归宁,未尝逾夜。又时出金帛作
生计,日有赢余,辄投扑满。日杜门户,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。
一日,楚公子驰函来,女焚爇不以闻。翼日,出吊于城,遇公子于丧者之家,
捉臂苦约,生辞以故。公子使圉人挽辔,拥捽以行。至家,立命洗腆。继辞夙退。
公子要遮无已,出家姬弹筝为乐。生素不羁,向闭置庭中,颇觉闷损,忽逢剧饮,
兴顿豪,无复萦念。因而醉酣,颓卧席间。公子妻阮氏,最悍妒,婢妾不敢施脂
泽。日前,婢入斋中,为阮掩执,以杖击首,脑裂立毙。公子以生嘲慢故,衔生,
日思所报,遂谋醉以酒而诬之。乘生醉寐,扛尸床间,合扉径去。生五更酲解,
始觉身卧几上,起寻枕榻,则有物腻然,绁绊步履。摸之,人也。意主人遣僮伴
睡。又蹴之不动,举之而僵,大骇,出门怪呼。厮役尽起,爇之,见尸,执生怒
闹。公子出验之,诬生逼奸杀婢,执送广平。隔日,十四娘始知,潸泣曰:“早
知今日矣!”因按日以金钱遗生。生见府尹,无理可伸,朝夕搒掠,皮肉尽脱。
女自诣问,生见之,悲气塞心,不能言说。女知陷阱已深,劝令诬服,以免刑宪。
生泣听命。
女还往之间,人咫尺不相窥。归家咨惋,遽遣婢子去。独居数日,又托媒媪
购良家女,名禄儿,年及笄,容华颇丽,与同寝食,抚爱异于群小。生认误杀拟
绞。苍头得信归,恸述不成声。女闻,坦然若不介意。既而秋决有日,女始皇皇
躁动,昼去夕来,无停履。每于寂所,于邑悲哀,至损眠食。一日,日晡,狐婢
忽来。女顿起,相引屏语。出则笑色满容,料理门户如平时。翼日,苍头至狱,
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。苍头复命,女漫应之,亦不怆恻,殊落落置之;家人窃议
其忍。忽道路沸传:楚银台革职,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。苍头闻之,喜告主
母。女亦喜,即遣入府探视,则生已出狱,相见悲喜。俄捕公子至,一鞫,尽得
其情。生立释宁家。归见女,泫然流涕,女亦相对怆楚,悲已而喜,然终不知何
以得达上听。女笑指婢曰:“此君之功臣也。”生愕问故。
先是,女遣婢赴燕都,欲达宫闱,为生陈冤抑。婢至,则宫中有神守护,徘
徊御沟间,数月不得入。婢惧误事,方欲归谋,忽闻今上将幸大同,婢乃预往,
伪作流妓。上至勾栏,极蒙宠眷。疑婢不似风尘人,婢乃垂泣。上问:“有何冤
苦?”婢对曰:“妾原籍直隶广平,生员冯某之女。父以冤狱将死,遂鬻妾句栏
中。”上惨然,赐金百两。临行,细问颠末,以纸笔记姓名;且言欲与共富贵。
婢言:“但得父子团聚,不愿华膴也。”上颔之,乃去。婢以此情告生。生急
起拜,泪眦双荧。居无几何,女忽谓生曰:“妾不为情缘,何处得烦恼?君被逮
时,妾奔走戚眷间,并无一人代一谋者。尔时酸衷,诚不可以告诉。今视尘俗益
厌苦。我已为君蓄良偶,可从此别。”生闻,泣伏不起,女乃止。夜遣禄儿侍生
寝,生拒不纳。朝视十四娘,容光顿减;又月余,渐以衰老;半载,黯黑如村妪:
生敬之,终不替。女忽复言别,且曰:“君自有佳侣,安用此鸠盘为?”生哀泣
如前日。又逾月,女暴疾,绝饮食,羸卧闺闼。生侍汤药,如奉父母。巫医无灵,
竟以溘逝。生悲怛欲绝。即以婢赐金,为营斋葬。数日,婢亦去,遂以禄儿为室。
逾年,生一子。然比岁不登,家益落。夫妻无计,对影长愁。忽忆堂陬扑满,常
见十四娘投钱于中,不知尚在否。近临之,则豉具盐盎,罗列殆满。头头置去,
箸探其中,坚不可入。扑而碎之,金钱溢出。由此顿大充裕。
后苍头至太华、遇十四娘,乘青骡,婢子跨蹇以从,问:“冯郎安否?”且
言:“致意主人,我已名列仙籍矣。”言讫,不见。
异史氏曰:“轻薄之词,多出于士类,此君子所悼惜也。余尝冒不韪之
名,言冤则已迂,然未尝不刻苦自励,以勉附于君子之林,而祸福之说不与焉。
若冯生者,一言之微,几至杀身,敬非室有仙人,亦何能解脱囹圄,以再生于当
世耶?可惧哉!
○双灯
魏运旺,益都盆泉人,故世族大家也。后式微,不能供读。年二十余,废学,
就岳业酤。一夕,独卧酒楼上,忽闻楼下踏蹴声,惊起悚听。声渐近,循梯而上,
步步繁响。无何,双婢挑灯,已至榻下。后一年少书生,导一女郎,近榻微笑。
魏大愕怪。转知为狐,毛发森竖,俯首不敢睨。书生笑曰:“君勿见猜。舍妹与
有前因,便合奉事。”魏视书生,锦貂炫目,自惭形秽,不知所对。书生率婢,
遗灯竟去。魏细视女郎,楚楚若仙,心甚悦之。然惭怍不能作游语。女顾笑曰:
“君非抱本头者,何作措大气?”遽近枕席,暖手于怀。魏始为之破颜,捋裤相
嘲,遂与狎昵。晓钟未发,双鬟即来引去。复订夜约。至晚,女果至,笑曰:
“痴郎何福,不费一钱,得如此佳妇,夜夜自投到也。”魏喜无人,置酒与饮,
赌藏枚,女子十有九赢。乃笑曰:“不知妾握枚子,君自猜之,中则胜,否则负。
若使妾猜,君当无赢时。”遂如其言,通夕为乐。既而将寝,曰:“昨宵衾褥涩
冷,令人不可耐。”遂唤婢袱被来,展布榻间,绮縠香软。顷之,缓带交偎,口
脂浓射,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。自此,遂以为常。
后半年,魏归家,适月夜与妻话窗间,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,以手相招。魏
近就之,女援之,逾垣而出,把手而告曰:“今与君别矣。请送我数武,以表半
载绸缪之意。”魏惊叩其故,女曰:“姻缘自有定数,何待说也。”语次,至村
外,前婢挑双灯以待,竟赴南山,登高处,乃辞魏言别。留之不得,遂去。魏伫
立彷徨,遥见双灯明灭,渐远不可睹,怏怏而反。是夜山头灯火,村人悉望见之。
○胡相公
莱芜张虚一者,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,性豪放自纵。闻邑中某宅,为狐狸所
居,敬怀刺往谒,冀一见之。投刺隙中,移时扉自辟,仆大愕,却走,张肃衣敬
入,见堂中几榻宛然,而阒寂无人,揖而祝曰:“小生斋宿而来,仙人既不以门
外见斥,何不竟赐光霁?”忽闻空中有人言曰:“劳君枉驾,可谓跫然足音矣。
请坐赐教。”即见两坐自移相向。甫坐,即有镂漆朱盘贮双茗盏,悬目前。各取
对饮,吸呖有声,而终不见其人。茶已,继之以酒。细审官阀,曰:“弟姓胡,
行四,曰相公,从人所呼也。”于是酬酢议论,意气颇洽。鳖羞鹿脯,杂以芗蓼。
进酒行炙者,似小辈甚夥。酒后思茶,意才动,香茗已置几上。凡有所思,应念
即至。张大悦,尽醉而归。自是三数日必一往,胡亦时至张家,俱如主客往来礼。
一日,张问胡曰:“南城中巫媪,日托狐神渔利。不知其家狐,君识之否?”
曰:“妄耳,实无狐。”少间,张起溲溺,闻小语曰:“适所言南城狐巫,未知
何如人。小人欲从先生往观之,烦一言请于主人。”张知为小狐,乃应曰:“诺。”
即席请于狐曰:“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,往探狐巫,敬请君命。”狐固言不
必,张言之再三,乃许之。既而张出,马自至,如有控者。既骑而行,狐相语于
途,曰:“今后先生于道途间,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,便是吾辈从也。”语次入
城,至巫家。巫见张生,笑逆曰:“贵人何忽降临?”张曰:“闻尔家狐子大灵
应,果否?”巫正容曰:“若个蹀躞语,不宜贵人出得!何便言狐子?恐吾家花
姊不欢!”言未已,空中发半砖来,中巫臂,踉蹡欲跌。惊谓张曰:“官人何
得抛击老身也?”张笑曰:“婆子盲也!几曾见自己额颅破,冤诬袖手者?”巫
错愕不知所出。正回惑间,又一石子落,中巫,颠蹶,秽泥乱坠,涂巫面如鬼。
惟哀号乞命。张请恕之,乃止。巫急起奔,遁房中,阖户不敢出。张呼与语曰:
“尔狐如我狐否?”巫惟谢过。张招之,且仰首望空中,戒勿伤巫,巫始惕惕而
出。张笑谕之,乃还。
自此独行于途,觉尘沙淅淅然,则呼狐语,辄应不讹。虎狼暴客,恃以无恐。
如是年余,愈与莫逆。尝问其甲子,殊不自记忆,但言:“见黄巢反,犹如昨日。”
一夕共话,忽墙头苏然作响,其声甚厉。张异之,胡曰:“此必家兄。”张云:
“何不邀来共坐?”曰:“伊道业颇浅,只好攫得两头鸡啖,便了足耳。”张谓
狐曰:“交情之好,如吾两人,可云无憾;终未一见颜色,大是恨事。”胡曰:
“但得交好足矣,见面何为?”一日,置酒邀张,且告别。问:“将何往?”曰:
“弟陕中产,将归去矣。君每以对面不觌为憾,今请一识数载之交,他日可相认
耳。”张四顾都无所见。胡曰:“君试开寝室门,则弟在焉。”张即推扉一觑,
则内有美少年,相视而笑。衣裳楚楚,眉目如画,转瞬之间,不复睹矣。张反身
而行,即有履声藉藉随其后,曰:“今日释君憾矣。”张依恋不忍别。狐曰:
“离合自有数,何容介介。”乃以巨觥劝酒。饮至中夜,始以纱烛导张归。明日
往探,则空屋冷落而已。
后道一先生为西州学使,张请如晋。因往视弟,愿望颇奢。比归,甚违初意,
咨嗟马上,嗒丧若偶。忽一少年骑青驴,蹑其后。张回顾,见裘马甚丽,意亦骚
雅,遂与闲话。少年察张不豫,诘之。张告以故。少年亦为慰藉。同行里许,至
歧路中,少年拱手而别,且曰:“前途有一人,寄君故人一物,乞笑纳之。”复
欲询之,驰马径去。张莫解所由。又二三里许,见一苍头,持小簏子,献于马前,
曰:“胡四相公敬致先生。”张豁然顿悟。启视,则白镪满中。及顾苍头,不知
所往。
○秀才驱怪
长山徐远公,故明诸生,鼎革后,弃儒访道,稍稍学敕勒之术,远近多耳其
名。某邑一巨公,具币,致诚款书,招之以骑。徐问:“召某何意?”仆曰:
“不知。但嘱小人务屈降临。”徐乃行。至则中亭宴馔,礼遇甚恭,然终不道其
相迎之旨。徐因问曰:“实欲何为?幸祛疑抱。”主人辄言:“无事。”但劝杯
酒。谈话间,不觉向暮,邀徐饮园中。园颇佳胜,而竹树蒙翳,景物阴森,杂花
丛丛,半没草莱。抵一阁,覆板之上,悬蛛错缀,似久无人住者。酒数行,天色
曛暗,命烛复饮。徐辞不胜酒,主人即罢酒呼茶。诸仆仓皇撤肴器,尽纳阁之左
室几上。茶啜未半,主人托故竟去。仆人持烛引宿左室,烛置案上,遽返身去,
颇甚草草。徐疑或携袱被来伴,久之,人声杳然,乃自起扃户就寝。
窗外皎月,入室侵床,夜鸟秋虫,一时啾唧,心中怛然,寝不成寐。顷之,
板上橐橐,似踏蹴声,甚厉。俄下护梯,俄近寝门。徐骇,毛发猬立,急引被蒙
首,而门已豁然顿开。徐展被角微伺之,见一物,兽首人身,毛周遍体,长如马
鬐,深黑色;牙粲群蜂,目炯双炬。及几,伏餂器中剩肴,舌一过,数器辄净
如扫。已而趋近榻,嗅徐被。徐骤起,翻被幂怪头,按之狂喊。怪出不意,惊脱,
启外户窜去。徐披衣起遁,则园门外扃,不可得出。缘墙而走,跃逾短垣,则主
人马厩。厩人惊,徐告以故,即就乞宿。
将旦,主人使伺徐,不见,大骇。已而出自厩中。徐大怒曰:“我不惯作驱
怪术,君遣我,又秘不一言,我橐中蓄有如意钩,又不送达寝所,是欲死我也!”
主人谢曰:“拟即相告,虑君难之,初亦不知橐有藏钩。幸宥十死!”徐终怏怏,
索骑归。自是怪绝。后主人宴集园中,辄笑向客曰:“我终不忘徐生功也。”
异史氏曰:“黄狸黑狸,得鼠者雄。此非空言也。假令翻被狂喊之后,隐其
骇惧,公然以怪之绝为己能,则人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。”
○柳秀才
明季,蝗生青兖间,渐集于沂,沂令忧之。退卧署幕,梦一秀才来谒,峨冠
绿衣,状貌修伟,自言御蝗有策。询之,答云:“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
子,蝗神也。哀之,可免。”令异之。治具出邑南。伺良久,果有妇高髻褐帔,
独控老苍卫,缓蹇北度。即爇香,捧卮酒,迎拜道左,捉驴不令去。妇问:“大
夫将何为?”令便哀求:“区区小治,幸悯脱蝗口。”妇曰:“可恨柳秀才饶舌,
泄我密机!当即以其身受,不损禾稼可耳。”乃尽三卮,瞥不复见。
后蝗来,飞蔽天日,竟不落禾田,尽集杨柳,过处柳叶都尽。方悟秀才柳神
也。或云:“是宰官忧民所感。”诚然哉!
王阮亭云:“柳秀才有大功德于沂,沂虽百世祀可也。”
○念秧
异史氏曰:人情鬼蜮,所在皆然;南北冲衢,其害尤烈。如强弓怒马,御人
于国门之外者,夫人而知之矣。或有劙囊刺橐,攫货于市,行人回首,财货已
空,此非鬼蜮之尤者耶?乃又有萍水相逢,甘言如醴,其来也渐,其入也深。误
认倾盖之交,遂罹丧资之祸。随机设阱,情状不一;俗以其言辞浸润,名曰“念
秧”。今北途多有之,遭其害者尤众。
余乡王子巽者,邑诸生。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,将往探讯。治装北上,
出济南,行数里,有一人跨黑卫,驰与同行,时以闲语相引,王颇与问答。其人
自言:“张姓。为栖霞隶,被令公差赴都。”称谓捴卑,祗奉殷勤,相从数十里,
约以同宿。王在前,则策蹇追及,在后,则祗候道左。仆疑之,因厉色拒去,不
使相从。张颇自惭,挥鞭遂去。既暮,休于旅舍,偶步门庭,则见张就外舍饮。
方惊疑间,张望见王,垂手拱立,谦若厮仆,稍稍问讯。王亦以泛泛适相值,不
为疑,然王仆终夜戒备之。鸡既唱,张来呼与同行,仆咄绝之,乃去。朝暾已上,
王始就道。行半日许,前一人跨白卫,约四十许,衣帽整洁,垂首蹇分,盹寐欲
堕。或先或后,因循十余里。王怪问:“夜何作,迷顿乃尔?”其人闻之,猛然
欠伸,言:“青苑人,许姓,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。家兄设帐于官署,我往探省,
少获馈贻。今夜旅舍,误同念秧者宿,惊惕不敢交睫,遂致白昼迷闷。”王故问:
“念秧何说?”许曰:“君客时少,未知险诈。今有匪类,以甘言诱行旅,夤缘
与同休止,因而乘机骗赚。昨有葭莩亲,以此丧资斧。吾等皆宜警备。”王颔之。
先是,临淄宰与王有旧,曾入其幕,识其门客,果有许姓,遂不复疑。因道寒温,
兼询其兄况。许约暮共主人,王诺之。仆终疑其伪,阴与主谋,迟留不进,相失,
遂杳。
翼日卓午,又遇一少年,年可十六七,骑健骡,冠服修整,貌甚都。同行久
之,未交一言。日既夕,少年忽曰:“前去曲律店不远矣。”王微应之。少年因
咨嗟欷歔,如不自胜。王略致诘,少年叹曰:“仆江南金姓。三年膏火,冀博一
第,不图竟落孙山!家兄为部中主政,遂载细小来,冀得排遣。生平不曾跋涉,
扑面尘沙,使人薅恼。”因取红巾拭面,叹咤不已。听其语,操南音,娇婉若女
子。王心好之,稍为慰藉。少年曰:“适先驰出,眷口久望不来,何仆辈亦无至
者?日已将暮,奈何!”迟留瞻望,行甚缓。王遂先驱,相去渐远。晚投旅邸,
既入舍,则壁下一床,先有客解装其上。王问主人,即有一人入,携之而出,曰:
“但请安置,当即移他所。”王视之,则许。王止与同舍,许遂止,因与坐谈。
少间,又有携装入者,见王、许在舍,返身遽出,曰:“已有客在。”王审视,
则途中少年也。王未言,许急起曳留之,少年遂坐。许乃展问邦族,少年又以途
中言为许告。俄顷,解囊出资,堆累颇重,秤两余,付主人,嘱治肴酒,以供夜
话。二人争劝止之,卒不听。
俄而酒炙并陈。筵间,少年论文甚风雅。王问江南闱题,少年悉告之。且自
诵其承破,及篇中得意之句。言已,意甚不平,共扼腕之。少年又以家口相失,
夜无仆役,患不解牧圉,王因命仆代摄莝豆,少年深感谢。居无何,忽蹴然曰:
“生平蹇滞,出门亦无好况。昨夜逆旅与恶人居,掷骰叫呼,聒耳沸心,使人不
眠。”南音呼骰为兜,许不解,固问之,少年手摹其状。许乃笑,于囊中出色一
枚,曰:“是此物否?”少年诺。许乃以色为令,相欢饮。酒既阑,许请共掷,
赢一东道主,王辞不解。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,又阴嘱王曰:“君勿漏言。蛮公
子颇充裕,年又雏,未必深解五木诀。我赢些须,明当奉屈耳。”二人乃入隔舍。
旋闻轰赌甚闹,王潜窥之,见栖霞隶亦在其中。大疑,展衾自卧。又移时,众共
拉王赌,王坚辞不解。许愿代辨枭雉,王又不肯;遂强代王掷。少间,就榻报王
曰:“汝赢几筹矣。”王睡梦应之。
忽数人排阖而入,番语啁嗻。首者言佟姓。为旗下逻捉赌者。时赌禁甚严,
各大惶恐。佟大声吓王,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。佟怒解,与王叙同籍,笑请复博
为戏。众果复赌,佟亦赌。王谓许曰:“胜负我不预闻。但愿睡,无相混。”许
不听,仍往来报之。既散局,各计筹马,王负欠颇多,佟遂搜王装橐取偿。王愤
起相争。金捉王臂,阴告曰:“彼都匪人,其情叵测。我辈乃文字交,无不相顾。
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,可相抵。此当取偿许君者,今请易之。便令许偿佟,君偿
我。不过暂掩人耳目,过此仍以相还。终不然,以道义之交,遂实取君偿耶?”
王故长厚,遂信之。少年出,以相易之谋告佟。乃对众发王装物,估入己橐,佟
乃转索许、张而去。
少年遂袱被来,与王连枕,衾褥皆精美。王亦招仆人卧榻上,各默然安枕。
久之,少年故作转侧,以下体昵就仆。仆移身避之,少年又近就之。肤着股际,
滑腻如脂。仆心动,试与狎,而少年殷勤甚至,衾息鸣动。王颇闻之,虽其骇怪,
终不疑其有他也。昧爽,少年即起,促与早行。且云:“君蹇疲殆,夜所寄物,
前途请相授耳。”王尚无言,少年已加装登骑,王不得已,从之。骡行驶,去渐
远,王料其前途相待,初不为意。因以夜间所闻问仆,仆以实告。王始惊曰:
“今被念秧者骗矣!焉有宦室名士,而毛遂于圉仆?”又转念其谈词风雅,非念
秧所能,急追数十里,踪迹殊杳。始悟张、许、佟皆其一党,一局不行,又易一
局,务求其必入也。偿债易装,已伏一图赖之机,设其携装之计不行,亦必执前
说篡夺而去。为数十金,委缀数百里,恐仆发其事,而以身交欢之,其术亦苦矣。
后数年,又有吴生之事:
邑有吴生,字安仁,三十丧偶,独宿空斋。有秀才来与谈,遂相知悦。从一
小奴,名鬼头,亦与吴僮报儿善。久而知其为狐。吴远游,必与俱,同室之中,
人不能睹。吴客都中,将旋里,闻王生遭念秧之祸,因戒僮警备。狐笑曰:“勿
须,此行无不利。”
至涿,一人系马坐烟肆,裘服齐楚。见吴过,亦起,超乘从之。渐与吴语,
自言:“山东黄姓,提堂户部。将东归,且喜同途不孤寂。”于是吴止亦止,每
共食,必代吴偿值。吴阳感而阴疑之。私以问狐,狐曰:“不妨。”吴意释。
及晚,同寻寓所,先有美少年坐其中。黄入,与拱手为礼,喜问少年:“何
时离都?”答云:“昨日。”黄遂拉与共寓,向吴曰:“此史郎,我中表弟,亦
文士,可佐君子谈骚雅,夜话当不寥落。”乃出金资,治具共饮。少年风流蕴藉,
遂与吴大相爱悦,饮间,辄目示吴作觞弊,罚黄,强使<酉爵>,鼓掌作笑。吴益悦
之。既而更与黄谋赌博,共牵吴,遂各出橐金为质。狐嘱报儿暗锁板扉,嘱曰:
“倘闻人喧,但寐无哗。”吴诺。吴每掷,小注则输,大注则赢。更余,计得二
百金。史、黄错橐垂罄,议质其马。
忽闻挝门声甚厉,吴急起,投色于火,蒙被假卧。久之,闻主人觅钥不得,
破扃启关,有数人汹汹入,搜捉博者。史、黄并言无有。一人竟捋吴被,指为赌
者,吴叱咄之。数人强检吴装。方不能与之撑拒,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。吴急出
呜呼,众始惧,曳之入,但求无声。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。卤簿既远,众乃出门
去。
黄与史共作惊喜状,取次览寝,黄命史与吴同榻。吴以腰橐置枕头,方伸被
而睡。无何,史启吴衾,裸体入怀,小语曰:“爱兄磊落,愿从交好。”吴心知
其诈,然计亦良得,遂相偎抱。史极力周奉,不料吴固伟男,大为凿枘,颦呻殆
不可任,窃窃哀免。吴固求讫事。手扪之,血流漂杵矣。乃释令归。及明,史惫
不能起,托言暴病,请吴、黄先发。吴临别,赠金为药饵之费。途中语狐,乃知
夜来卤簿,皆狐所为。黄于途,益谄事吴。暮复同舍,斗室甚隘,仅容一榻,颇
暖洁,吴以为狭。黄曰:“此卧两人则隘,君自卧则宽,何妨?”食已,径去。
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,坐良久,狐不至。倏闻壁上小扉,有指弹之声。吴拔关探
视,一少女艳妆遽入,自扃门户,向吴展笑,佳丽如仙。吴喜致研诘,则主人之
子妇也。遂与狎,大相爱悦。女忽潸然泣下。吴惊问之,女曰:“不敢隐匿,妾
实主人遣以饵君者。曩时入室,即被掩执,不知今宵,何久不至?”又呜咽曰:
“妾良家女,情所不甘。今已倾心于君,乞垂拔救!”吴闻骇惧,计无所出,但
遣速去,女惟俯首泣。
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,但闻黄曰:“我一路祗奉,谓汝为人,何遂诱我弟
室!”吴惧,逼女令去。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。吴仓卒汗流如沈,女亦伏泣。又
闻有人劝止主人,主人不听,推门愈急。劝者曰:“请问主人,意将何为?如欲
杀耶,有我等客数辈,必不坐视凶暴。如两人中有一逃者,抵罪安所辞?如欲质
之公庭耶,帷薄不修,适以取辱。且尔宿行旅,明明陷诈,安保女子无异言?”
主人张目不能语。吴闻,窃感佩,而不知何人。初,肆门将闭,即有秀才共一仆
来,就外舍宿。携有香酝,遍酌同舍,劝黄及主人尤殷。两人辞欲起,秀才牵裾,
苦不令去。后乘间得遁,操杖奔吴所。秀才闻喧,始入劝解。吴伏窗窥之,则狐
友也,心窃喜。又见主人意稍夺,乃大言以恐之。又谓女子:“何默不一言?”
女啼曰:“恨不如人,为人驱役贱务!”主人闻之,面如死灰。秀才叱骂曰:
“尔辈禽兽之情,亦已毕露。此客子所共愤者!”黄及主人皆释刀杖,长跪而请。
吴亦启户出,顿大怒詈,秀才又劝止吴,两始和解。
女子又啼,宁死不归。内奔出妪婢,捽女令入。女子卧地,哭益哀。秀才劝
重价货吴生,主人俯首曰:“作老娘三十年,今日倒绷孩儿,亦复何说。”遂依
秀才言。吴固不肯破重资,秀才调停主客间,议定五十金。人财交付后,晨钟已
动,乃共促装,载女子以行。女未经鞍马,驰驱颇殆。午间,稍息憩,将行,唤
报儿,不知所往。日已夕,尚无踪响,颇怀疑讶,遂以问狐。狐曰:“无忧,将
自至矣。”星月已出,报儿始至。吴诘之,报儿笑曰:“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,
窃所不平。适与鬼头计,反身索得。”遂以金置几上。吴惊问其故,盖鬼头知女
止一兄,远出十余年不返,遂幻化作其兄状,使报儿冒弟行,入门索姊妹。主人
惶恐,诡托病殂。二僮欲质官,主人益惧,啖之以金,渐增至四十,二僮乃行。
报儿具述其状,吴即赐之。
吴归,琴瑟綦笃。家益富。细诘女子,曩美少年即其夫,盖史即金也。袭一
槲绸帔,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。盖其党羽甚众,逆旅主人,皆其一类。何意吴生
所遇,即王子巽连天呼苦之人,不亦快哉!旨哉古言:“骑者善堕。”
○水灾
康熙二十一年,山东旱,自春徂夏,赤地千里。六月十三日小雨,始种粟。
十八日大雨后,乃种豆。一日,石门庄有老叟,暮见二羊斗山上,告村人曰:
“大水至矣!”遂携家播迁。村人共笑之。无何,雨暴注,平地水深数尺,居庐
尽没。一农人弃其两儿,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。下视村中,汇为泽国,并不复念
及两儿。水落归家。一村尽成墟墓,入己门,则一屋独存,见两儿尚并坐床头,
嬉笑无恙。咸叹谓夫妇孝感所致。此六月二十二日事也。
康熙二十四年,平阳地震,人民死者十有七八。城郭尽墟;仅存一屋,则孝
子家也。茫茫大劫中,惟孝嗣无恙,谁谓天公无皂白耶?
○诸城某甲
诸城孙景夏学师言:其邑中某甲,值流寇乱,被杀,首坠胸前。寇退,家人
得尸,将舁瘗之,闻其气缕缕然,审视之,咽不断者盈指。遂扶其头,荷之以归。
经一昼夜能呻,以匕箸稍哺饮食,半年竟愈,又十余年,与二三人聚谈,或作一
解颐语,众为哄堂,甲亦鼓掌。一俯仰间,刀痕暴裂,头堕血流,共视之,已死。
父讼笑者,众敛金赂之,乃葬甲。
异史氏曰:“一笑头落,此千古第一大笑也。头连一线而不死,直待十年后
成一笑狱,岂非二三邻人,负债前生者耶!”
○酆都御史
酆都县外有洞,深不可测,相传阎罗署。其中一切狱具,皆借人工。桎梏朽
败,辄掷洞口,邑宰即以新者易之,经宿失所在。供应度支,载之经制。
明有御史行台华公,按临酆都,闻之,不以为信,欲入洞以决其惑,众云不
可。公弗听,乃秉烛入,以二役从。入里许,烛暴灭。视之,阶道阔朗,有广殿
十余间,列坐尊官,袍笏俨然。惟东首虚一座。尊官见公至,降阶而迎,笑问曰:
“至矣乎?别来无恙否?”公问:“此何处所?”尊官曰:“此冥府也。”公愕
然告退。尊官指虚座曰:“此为君坐,那可复还。”公益惧,固请宽宥,尊官曰:
“定数何可逃也!”遂检一卷示公,上注云:“某月日,某以肉身归阴。”公览
之,战栗如濯冰水,念母老子幼,泫然流涕。
俄有金甲神人,捧黄帛书至,群拜舞启读已,乃贺公曰:“君有回阳之机矣。”
公喜致问。曰:“适接帝诏,大赦幽冥,可为君委折原例耳。”乃示公途而出,
数武之外,冥黑如漆,不辨行路,公甚窘苦。忽一神将,轩然而入,赤面长髯,
光射数尺。公迎拜而哀之,神人曰:“诵佛经可出。”言已而去。公自计经咒多
不记忆,惟金刚经颇曾习之,乃合掌而诵,顿觉一线光明,映照前路。偶有遗忘,
则目前顿黑,定想移时,复诵复明;乃始得出。其二役,则不可问矣。
○产龙
壬戌间,邑邢村李氏妇,夫死,有遗腹,忽胀如瓮,忽束如握。临蓐,一昼
夜不能产。视之,见龙首,一见辄缩去。家人惧,有王媪者,焚香禹步,且捺且
咒。未几,胞堕,不复见龙,惟数鳞大如盏。继下一女,肉莹彻如晶,脏腑可数。
○龙无目
沂水大雨,忽堕一龙,双睛俱无,奄有气息。邑令以八十席覆之,未能周身。
为设野祭,犹反覆以尾击地,其声堛然。
○龙取水
徐东痴夜南游,泊舟江岸,见一苍龙自空垂下,以尾揽江水,波浪涌起,随
龙身而上。遥望水光闪闪,阔于三尺练。移时龙尾收去,水亦顿息。俄而大雨倾
注,渠道皆平。
○雨钱
滨州一秀才,读书斋中,有款门者,启视,则一老翁,形貌甚古。延入,通
姓氏,翁自言:“养真,姓胡,实狐仙。慕君高雅,愿共晨夕。”生故旷达,亦
不为怪。相与评驳今古,殊博洽,镂花雕绘,粲于牙齿,时抽经义,则名理湛深,
出人意外。生惊服,留之甚久。
一日,密祈翁曰:“君爱我良厚。顾我贫若此,君但一举手,金钱自可立致,
何不小周给?”翁默然,少间,笑曰:“此大易事。但须得十数钱作母。”生如
其请。翁乃与共入密室中,禹步作咒。俄顷,钱有数十百万,从梁间锵锵而下,
势如骤雨,转瞬没膝,拔足而立,又没踝。广丈之舍,约深三四尺余。乃顾生曰:
“颇厌君意否?”曰:“足矣。”翁一挥,钱画然而止,乃相与扃户出。生窃喜
暴富矣。
顷之,入室取用,则阿堵化为乌有,惟母钱十余枚尚在。生大失望,盛气向
翁,颇怼其诳。翁怒曰:“我本与君文字交,不谋与君作贼!便如秀才意,只合
寻梁上君交好得,老夫不能承命!”遂拂衣去。
○妾杖击贼
益都西鄙有贵家某,巨富,蓄一妾,颇婉丽,而冢室凌折之,鞭挞横施,妾
奉事惟谨,某怜之,常私语慰抚,妾殊无怨言。一夜,数人逾垣入,撞其屋门坏。
某与妻惶恐惴栗,不知所为。妾起,默无声息,暗摸屋中,得挑水木杖,拔关遽
出。群贼乱如蓬麻,妾舞杖动,风鸣钩响,立击四五人仆地,贼尽靡;骇愕乱奔,
墙急不得上,倾跌咿哑,亡魂失命。妾拄杖于地,顾笑曰:“此等物事,不直下
手打得,亦学作贼!我不杀汝,杀嫌辱我。”悉纵之逸去。
某大惊,问曰:“何自能尔?”则“妾父故枪棒师,妾得尽传其术,殆不啻
百人敌也。”妻尤骇甚,悔向之迷于物色。由是善视女,遇之反如嫡,然而妾则
终无纤毫失礼。邻妇谓妾曰:“嫂击贼若豚犬,顾奈何俯首受挞楚?”妾曰:
“是吾分也,他何敢言。”闻者益贤之。
异史氏曰:“身怀绝技,居数年而人莫知之,一旦扞患御灾,化鹰为鸠,呜
呼!射雉既获,内人展笑;握槊方胜,贵主同车。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!”
○小猎犬
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,假斋僧院。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,夜不成寐。食后,
偃息在床,忽见一小武士,首插雉尾,身高二寸许,骑马大如蜡,臂上青鞲,有
鹰如蝇。自外而入,盘旋室中,行且驶。公方疑注,忽又一人入,装亦如之,腰
束小弓矢,牵猎犬如巨蚁。又俄顷,步者骑者,纷纷来以数百辈,鹰犬皆数百。
见有蚊蝇飞起,纵鹰腾击,尽扑杀之。猎犬登床缘壁,搜噬虱蚤,凡罅有所伏藏,
嗅之无不出者,顷刻之间,决杀殆尽。公伪睡睨之,鹰集犬窜于其身。既而一黄
衣人,着平天冠,如王者,登别榻,系驷苇篾间。从骑皆下,献飞献走,纷集盈
侧,亦不知作何语。无何,王者登小辇,卫士仓皇,各命鞍马,万蹄攒奔,纷如
撒菽,烟飞雾腾,斯须散尽。公历历在目,骇诧不知所由。
蹑履外窥,渺无迹响,返身周视,都无所见,惟壁砖遗一细犬。公急捉之,
且驯。置砚匣中,反复瞻玩。毛极细葺,项上有一小环。饲以饭颗,一嗅辄去。
跃登床榻,寻衣缝,啮杀虮虱。旋复来伏卧。逾宿,公疑其已往,视之,则盘伏
如故。公卧,则登床箦,遇虫辄啖毙,蚊蝇无敢落者。公爱之,甚于拱壁。一日,
昼卧,犬潜伏身畔。公醒转侧,压于腰底。公觉有物,固疑是犬,急起视之,已
匾而死,如纸剪成者。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。
○棋鬼
扬州督同将军梁公,解组乡居,日携棋酒,游林丘间。会九日登高,与客弈,
忽有一人来,逡巡局侧,耽玩不去。视之,目面寒俭,悬鹑结焉,然意态温雅,
有文士风。公礼之,乃坐。亦殊捴谦。分指棋谓曰:“先生当必善此,何不与客
对垒?”其人逊谢移时,始即局。局终而负,神情懊热,若不自己。又着又负,
益愤惭。酌之以酒,亦不饮,惟曳客弈。自晨至于日昃,不遑溲溺。方以一子争
路,两互喋聒,忽书生离席悚立,神色惨阻。少间,屈膝向公座,败颡乞救,公
骇疑,起扶之曰:“戏耳,何至是?”书生曰:“乞嘱付圉人,勿缚小生颈。”
公又异之,问:“圉人谁?”曰:“马成。”
先是,公圉役马成者,走无常,十数日一入幽冥,摄牒作勾役。公以书生言
异,遂使人往视成,则已僵卧三日矣。公乃叱成不得无礼,瞥见书生即地而灭,
公叹咤良久,乃悟其鬼。越日,马成寤,公召诘之。成曰:“渠湖襄人,癖嗜弈,
产荡尽。父忧之,闭置斋中。辄逾垣出,窃引空处,与弈者狎。父闻诟詈,终不
可制止,父赍恨死。阎王以书生不德,促其年寿,罚入饿鬼狱,于今七年矣。会
东岳凤楼成,下牒诸府,征文人作碑记。王出之狱中,使应召自赎。不意中道迁
延,大愆限期。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。王怒,使小人辈罗搜之。前承主人命,故
未敢以缧绁系之。”公问:“今日作何状?”曰:“仍付狱吏,永无生期矣。”
公叹曰:“癖之误人也如是夫!”
异史氏曰:“见弈遂忘其死;及其死也,见弈又忘其生。非其所欲有甚于生
者哉?然癖嗜如此,尚未获一高着,徒令九泉下,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。哀哉!”
○白莲教
白莲教某者,山西人,大约徐鸿儒之徒。左道惑众,堕其术者甚众。一日将
他往,堂中置一盆,又一盆覆之,嘱门人坐守,戒勿启视。去后,门人启之,见
盆贮清水,水上编草为舟,帆樯具焉。异而拨以指,随手倾侧;急扶如故,仍覆
之。俄而师来,怒责曰:“何违吾命?”门人立白其无。师曰:“适海中舟覆,
何得欺我?”又一夕,烧巨烛于堂上,戒恪守,勿以风灭。漏三下,师不至,
傫然而殆,就床暂寐,及醒,烛已竟灭,急起爇之。既而师入,又责之。门人
曰:“我固不曾睡,烛何得息?”师怒曰:“适使我暗行十余里,尚复云云耶?”
门人大骇。奇行种种,不可胜书。
后有爱妾与门人通,觉之,隐而不言。遣门人饲豕,门人入圈,立地化为豕,
某即呼屠人杀之,货其肉,人无知者。门人父以子不归,过问之,辞以久弗至。
门人家各处探访,杳无消息。有同师者,隐知其事,泄诸门人之父,父告之邑宰。
宰恐其遁,不敢捕治,详请官兵千人,围其第,妻子皆就执。闭置樊笼,将以解
都。途经太行山,山中出一巨人,高与树等,目如盎,口如盆,牙长尺许。兵士
愕立不敢行。某曰:“此妖也,吾妻可以却之。”甲士脱妻缚,妻荷戈往,巨人
怒,吸吞之,众愈骇。某曰:“既杀吾妻,是须吾子。”复出其子,巨人又吞之。
众相觑,莫知所为。某泣且怒曰:“既杀吾妻,又杀吾子,情何以甘!非某自往
不可也。”众果出诸笼,授之刃而遣之。巨人盛气而逆。格斗移时,巨人抓攫入
口,伸颈咽下,从容竟去。
○蹇偿债
李公着明,慷慨好施。乡人王卓,佣居公家。其人少游惰,不能操农务,家
屡贫。然小有技能,常为役务,每赍之厚。时无晨炊,向公哀乞,公辄给以升斗。
一日,告公曰:“小人日受厚恤,三四口幸不饿殍,然何可以久?乞主人贷我绿
豆一石作资本。”公忻然授之。卓负去,年余,一无所偿,及问之,豆资已荡然
矣。公怜其贫,亦置不索。
公读书萧寺。后三年余,忽梦卓来曰:“小人负主人豆直,今来投偿。”公
慰之曰:“若索尔偿,则平日所负欠者,何可算数?”卓愀然曰:“固然。凡人
少有所为而受人千金,可不报也。若无端受人资助,升斗且不容昧,况其多哉!”
言已竟去。公愈疑。既而家人白公曰:“夜牝驴产一驹,且修伟。”公忽悟曰:
“得毋驹乃王卓耶?”越数日归,见驹,戏呼王卓,驹奔赴,若有知识。自此遂
以为名。公乘赴青州,衡府内监见而悦之,愿以重价购之,议直未定。适公以家
务,急不可待,遂归。又逾岁,驹与雄马同枥,龁折胫骨,不可疗。有牛医至公
家,见之,谓公曰:“乞以驹付小人,朝夕疗养,需以岁月。万一得痊,得直与
公剖分之。”公如所请。后数月,牛医售驴,得钱千八百,以半献公。公受钱,
顿悟,其数适符豆价也。噫!昭昭之债,而冥冥之偿,此足以劝矣。
○头滚
苏孝廉贞下太封公昼卧,见一人头从地中出,其大如斛,在床下旋转不已。
惊而中疾死,后其次公就荡妇宿,罹杀身之祸,其兆于此耶?
○鬼作筵
杜生九畹,内人病。会重阳,为友人招作茱萸会。早起盥已,告妻所往。冠
服欲出,忽见妻昏愦,絮絮若与人言,杜异之,就问卧榻,妻辄“儿”呼之。家
人心知其异。时杜有母柩未殡,疑其灵爽所凭。杜祝曰:“得毋吾母耶?”妻骂
曰:“畜生!何不识尔父!”杜曰:“既为吾父,不胜他人也,何乃归家祟儿妇?”
妻呼小字曰:“我专为儿妇来,何反怨恨?儿妇应即死。有四人来勾致,首者张
怀玉。我万端哀乞,甫能允遂。我许小馈送,便宜付之。”杜即于门外焚纸钱。
妻又曰:“四人去矣。彼不忍违吾面目,三日后,当治具酬之。尔母年老龙钟,
不能料理中馈。及期,尚烦儿妇一往。”杜曰:“幽冥殊途,安能代庖?望恕宥。”
妻曰:“儿勿惧,去去即复返。此为渠事,当毋惮劳。”言已,曰:“吾且去。”
妻即冥然,良久乃苏。杜问所言,茫不记忆。但曰:“适见四人来,欲捉我去。
幸阿翁哀请。且解囊赂之,始去。我见阿翁镪袱尚余二锭,欲窃取一锭来,作糊
口计。翁窥见,叱曰:‘尔欲何为!此物岂尔所可用耶!’我乃敛手,未敢动。”
杜以妻病革,疑信相半。越三日,方笑语间,忽瞪目久之,语曰:“尔妇綦贪,
曩见我白金,便生觊觎,然大要以贫故,亦不足怪。将以妇去,为我敦庖务,勿
虑也。”言甫毕,奄然竟毙。约半日许,始醒,告杜曰:“适阿翁呼我去,谓曰:
‘不用尔操作,我烹调自有人,只须坚坐指挥足矣。我冥中喜丰满,诸物馔都覆
器外,切宜记之。’我诺。至厨下,见二妇操刀砧于中,俱绀帔而绿缘之,呼我
以嫂。每盛炙于簋,必请觇视。曩四人都在筵中。进馔既毕,酒具已列器中。翁
乃命我还。”杜大愕异,每语同人。
○鼠戏
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,背负一囊,中蓄小鼠十余头。每于稠人中,出小木
架置肩上,俨如戏楼状。乃拍鼓板,唱古杂剧。歌声甫动,则有鼠自囊中出,蒙
假面,被小装服,自背登楼,人立而舞。男女悲欢,悉合剧中关目。
○泥书生
罗村有陈代者,少蠢陋,娶妻某氏,颇丽。自以婿不如人,郁郁不得志。然
贞洁,婆媳亦相安。一夕独宿,忽闻风动扉开,一书生入,脱衣巾,就妇共寝。
妇骇惧,苦拒,而肌肤顿耎,听其狎亵而去。自是夜无虚夕。月余,形容枯瘁,
母怪问之,初惭怍不欲言,固问,始以情告。母骇曰:“此妖也!”百术禁咒,
终不能绝。乃使陈代伏匿室中,操杖以伺。夜分,书生复来,置冠几上,又脱袍
服,搭椸架上。才欲登榻,忽惊曰:“咄咄!有生人气!”急复披衣。代暗中
暴起,击中腰胁,塔然作声。四壁张顾,书生已杳。束薪爇照,泥衣一片堕地上,
案头泥巾犹存。
○寒月芙蕖
济南道人者,不知何许人,亦不详其姓氏。冬夏着一单帢衣,系黄绦,无
裤襦。每用半梳梳发,即以齿衔髻,如冠状。日赤脚行市上;夜卧街头,离身数
尺外,冰雪尽熔。初来,辄对人作幻剧,市人争贻之。有井曲无赖子,遗以酒,
求传其术,不许。遇道人浴于河津,骤抱其衣以胁之,道人揖曰:“请以赐还,
当不吝术。”无赖者恐其绐,固不肯释。道人曰:“果不相授耶?”曰:“然。”
道人默不与语,俄见黄绦化为蛇,围可数握,绕其身六七匝,怒目昂首,吐舌相
向,某大愕,长跪,色青气促,惟言乞命。道人乃竟取绦。绦竟非蛇;另有一蛇,
蜿蜒入城去。由是道人之名益着。
缙绅家闻其异,招与游,从此往来乡先生门。司、道俱耳其名,每宴集,必
以道人从。一日,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。至期,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帖,亦
不知所由至。诸官赴宴所,道人伛偻出迎。既入,则空亭寂然,几榻未设,或疑
其妄。道人启官宰曰:“贫道无僮仆,烦借诸扈从,少代奔走。”官共诺之。道
人于壁上绘双扉,以手挝之。内有应门者,振管而启。共趋觇望,则见憧憧者往
来于中,屏幔床几,亦复都有。即有人一一传送门外,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,
且嘱勿与内人交语。两相授受,惟顾而笑。顷刻,陈设满亭,穷极奢丽。既而旨
酒散馥,热炙腾熏,皆自壁中传递而出,座客无不骇异。亭故背湖水,每六月时,
荷花数十顷,一望无际。宴时方凌冬,窗外茫茫,惟有烟绿。一官偶叹曰:“此
日佳集,可惜无莲花点缀!”众俱唯唯。少顷,一青衣吏奔白:“荷叶满塘矣!”
一座皆惊。推窗眺瞩,果见弥望菁葱,间以菡萏。转瞬间,万枝千朵,一齐都开,
朔风吹面,荷香沁脑。群以为异。遣吏人荡舟采莲,遥见吏人入花深处,少间返
棹,素手来见。官诘之,吏曰:“小人乘舟去,见花在远际,渐至北岸,又转遥
遥在南荡中。”道人笑曰:“此幻梦之空花耳。”无何,酒阑,荷亦凋谢,北风
骤起,摧折荷盖,无复存矣。济东观察公甚悦之,携归署,日与狎玩。一日,公
与客饮。公故有传家美酝,每以一斗为率,不肯供浪饮。是日,客饮而甘之,固
索倾酿,公坚以既尽为辞。道人笑谓客曰:“君必欲满老饕,索之贫道而可。”
客请之。道人以壶入袖中,少刻出,遍斟座上,与公所藏无异。尽欢而罢。公疑,
入视酒瓻,封固宛然,瓶已罄矣。心窃愧怒,执以为妖,杖之。杖才加,公觉股
暴痛,再加,臀肉欲裂。道人虽声嘶阶下,观察已血殷座上。乃止不笞,遂令去。
道人遂离济,不知所往。后有人遇于金陵,衣装如故,问之,笑不语。
○酒狂
缪永定,江西拔贡生,素酗于酒,戚党多畏避之。偶适族叔家,与客滑稽谐
谑,遂共酣饮。缪醉,使酒骂座,忤客;客怒,一座大哗。叔为排解,缪为左袒
客,益迁怒叔。叔无计,奔告其家。家人来,扶挟以归。才置床上,四肢尽厥,
抚之,奄然气绝。
缪见有皂帽人絷已去。移时至一府署,缥碧为瓦,世间无其壮丽。至墀下,
似欲伺见官宰,自思无罪,当是客讼斗殴。回顾皂帽人,怒目如牛,又不敢问。
忽堂上一吏宣言,使讼狱者翼日早候,于是堂下人纷纷散去。缪亦随皂帽人出,
更无归着,缩首立肆檐下。皂帽人怒曰:“颠酒无赖子!日将暮,各去寻眠食,
尔何往?”缪战栗曰:“我且不知何事,并未告家人,故毫无资斧,庸将焉归?”
皂帽人曰:“颠酒贼!若酤自啖,便有用度!再支吾,老拳碎颠骨子!”缪垂首
不敢则声。忽一人自户内出,见缪,诧异曰:“尔何来?”缪视之,则其母舅。
舅贾氏,死已数载。缪见之,始悟已死,心益悲惧,向舅涕零曰:“阿舅救我!”
贾顾皂帽人曰:“东灵非他,屈临寒舍。”二人乃入。贾重揖皂帽人,且嘱青眼。
俄顷,出酒食,团坐相饮。贾问:“舍甥何事,遂烦勾致?”皂帽人曰:“大王
驾诣浮罗君,遇令甥醉詈,使我捉得来。”贾问:“见王未?”曰:“浮罗君会
花子案,驾未归。”又问:“阿甥将得何罪?”答曰:“未可知也。然大王颇怒
此等人。”缪在侧,闻二人言,觳觫汗下,杯箸不能举。无何,皂帽人起,谢曰:
“叨盛酌,已经醉矣。即以令甥相付托,驾归,再容登访。”乃去。贾谓缪曰:
“甥别无兄弟,父母爱如掌上珠,常不忍一诃。十六七岁,三杯后,喃喃寻人疵,
小不合,辄挝门裸骂,犹谓齿稚。不意别十余年,甥了不长进。今且奈何!”缪
伏地哭,懊悔无及。贾曳之曰:“舅在此业酤,颇有小声望,必合极力。适饮者
乃东灵使者,舅常饮之酒,与舅颇相善。大王日万几,亦未必便能记忆。我委曲
与言,浼以私意释甥去,或可允从。”又转念曰:“此事担负颇重,非十万不能
了也。”缪谢诺,即就舅氏宿。次日,皂帽人早来觇望。贾请间。语移时,来谓
缪曰:“谐矣。少顷,即复来。我先罄所有,用压契,余待甥归,从容凑致之。”
缪喜曰:“共得几何?”曰:“十万。”曰:“甥何处得如许?”贾曰:“只金
币钱纸百提,足矣。”缪喜曰:“此易办耳。”待将停午,皂帽人不至。
缪欲出市上,少游瞩,贾嘱勿远荡,诺而出。见街里贸贩,一如人间。至一
所,棘垣峻绝,似是囹圄。对门一酒肆,往来颇夥。肆外一带长溪,黑潦涌动,
深不见底。方伫足窥探,闻肆内一人呼曰:“缪君何来?”缪急视之,则邻村翁
生,乃十年前文字交。趋出握手,欢若平生。即就肆内小酌,各道契阔。缪庆幸
中,又逢故知,倾怀尽<酉爵>。大醉,顿忘其死,旧态复作,渐絮絮瑕疵翁。翁曰:
“数年不见,君复尔耶?”缪素厌人道其酒德,闻言,益愤。击桌大骂。翁睨之,
拂袖竟出。缪又追至溪头,捋翁帽,翁怒曰:“此真妄人!”乃推缪颠堕溪中。
溪水殊不甚深,而水中利刃如麻,刺胁穿胫,坚难摇动,痛彻骨脑。黑水杂溲秽,
随吸入喉,更不可耐。岸上人观笑如堵,绝不一为援手。
时方危急,贾忽至,望见大惊,提携以归,曰:“尔不可为也!死犹弗悟,
不足复为人!请仍从东灵受斧锧。”缪大惧,泣拜知罪。贾乃曰:“适东灵至,
候汝立券,汝乃饮荡不归,渠迫不能待。我已立券,付千缗令去,余以旬尽为期。
子归,宜急措置,夜于村外旷莽中,呼舅名焚之,此案可结也。”缪悉如命,乃
促之行,送之郊外,又嘱曰:“必勿食言,累我无益。”乃示途令归。
时缪已僵卧三日,家人谓其醉死,而鼻息隐隐如悬丝。是日苏,大呕,呕出
黑沈数斗,臭不可闻。吐已,汗湿裀褥,气味熏腾,与吐物无异,身始凉爽。告
家人以异。旋觉刺处痛肿,隔夜成疮,犹幸不大溃腐。十日渐能杖行。家人共乞
偿冥负,缪计所费,非数金不能办,颇生吝惜,曰:“曩或醉乡之幻境耳。纵其
不然,伊以私释我,何敢复使冥王知?”家人劝之,不听。然心惕惕然,不敢复
纵饮。里党咸喜其进德,稍稍与共酌。年余,冥报渐忘,志渐肆,故状渐萌。一
日,饮于子姓之家,又骂座,主人摈斥出,阖户径去。缪噪逾时,其子方知,扶
持归家。入室,面壁长跪,自投无数,曰:“便偿尔负!便偿尔负!”言已,仆
地,视之,气已绝矣。
○捉鬼射狐
李公着明,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,为人豪爽无馁怯,为新城王季良内弟。
季良家多楼阁,往往见怪异。公常暑月寄宿,爱阁上晚凉。或告之异,公笑不听,
固命设榻,主人如言。嘱仆辈伴公宿,公辞曰:“生平爱独宿,不解怖。”主人
乃使炷香于炉,请衽何趾,始息烛覆扉而去。公就枕移时,于月色中,见几上茗
碗,倾侧旋转,不坠亦不休。公咄之,铿然立止。又若有人拔香炷,炫摇空际,
纵横作花缕。公起叱曰:“何物鬼魅敢尔!”裸裼下榻,欲就捉之。以足觅床下,
仅得一履,不暇冥搜,赤足挝摇处,炷顿插炉,竟寂无兆。公俯身遍摸暗陬,忽
一物腾击颊上,觉似履状,索之,亦殊不得。乃启覆下楼,呼从人爇火烛之,空
无一物,乃复就寝。既明,使数人搜屦,翻席倒榻,不知所在。主人为公易履。
越日,偶一仰首,见一屦夹塞椽间,挑拨而下,则公屦也。
公益都人,侨居于淄川孙氏第。第綦阔,皆置闲旷,公仅居其半。南院临高
阁,止隔一堵,时见阁扉自启闭,公亦不置念。偶与家人话于庭,阁开门,忽有
一小人面北而坐,身不满三尺,绿袍白袜。众指顾之,亦不动。公曰:“此狐也。”
急取弓矢,对阁欲射。小人见之,哑哑作揶揄之声,遂不复见。公捉刀登阁,且
骂且搜,竟无所睹,乃返。异遂绝。公居数年,平安无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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